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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第1页）

入宫第十日，江文祈在御花园里遇到了长嵘。

这并非偶遇。按照宫规，外臣无诏不得擅入内廷，但长嵘是当朝丞相，又是明华贵妃的生父，偶尔被皇帝召进宫来商议政事，顺便去长乐宫看看女儿，也是常有的事。江文祈知道今日皇帝在乾清宫召见了几位重臣，长嵘应该就在其中。她算好了时间和路线，在从御花园回云起阁的必经之路上等着。

远远看见那道赭色官袍的身影从甬道那头走来，江文祈垂下了眼帘。长嵘比她记忆中老了不少。她曾经在舅舅江清的安排下见过长嵘几面，那时候她还小，只知道这个严肃沉默的伯伯每次见到她都会露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又像是害怕碰到她。

长嵘走近了。他身边只跟着一个随从，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江文祈依着规矩侧身避让行礼，低眉垂眼地叫了一声“丞相大人”。

“江贵人。”长嵘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不必多礼。”

江文祈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那一瞬间她看到了他眼底汹涌的情绪——悲伤、愤怒、愧疚、不甘，像是一座被封存了十七年的火山，随时可能喷薄而出。但他很快就把那些情绪压了回去，恢复了丞相该有的从容和矜持，只是微微颔首，说了句“贵人安好”，便擦肩而过。

他走出几步，忽然顿住。

“御花园风大，”他没有回头，声音在风里飘过来，像是自言自语，“贵人仔细身子。”

然后他便走了，赭色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只留下满园海棠花瓣被风吹起，落了江文祈一肩。

她站在原地，握紧了袖中的手。长嵘最后那句话不是客套。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回到云起阁，江文祈在窗边坐了很久。冬儿端来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她一口都没喝。

她想起母亲生前唯一一次提起长嵘。那时候她还很小，对“父亲”这个词没有任何概念，只知道别的小孩都有爹，只有她没有。她问母亲，她爹在哪里。母亲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爹是个好人。”

后来她才知道，母亲口中的“爹”是长嵘。在母亲的认知里，长嵘才是她的良人，是她本该嫁的那个人。而皇帝不过是一个用暴力和权势碾碎了她所有人生希望的恶魔。

这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十七年，从来不曾拔出。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在隐隐作痛，提醒她身上流着仇人的血。

皇帝的第二次翻牌子来得比预想中更快。距离上一次不过隔了五天，敬事房的太监又来了，脸上挂着那种叫人看了就想作呕的谄媚笑容，说着“贵人好福气，圣上惦记着您呢”之类的鬼话。

江文祈笑着谢了恩，笑着让人打了赏，笑着让冬儿备水沐浴。

这一次她洗得更久。水汽里她闭上眼睛，把所有的恐惧和恶心都关在眼皮后面，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她给自己定下的规矩——不能吐，不能躲，不能露出半分破绽。她要把自己装成这个世界上最温顺、最无害的女人，让所有人都觉得她不过是又一个被皇帝收入囊中的可怜虫。

轿辇再次将她送到乾清宫。殿内的龙涎香还是那么浓，帷幔还是那么多重，皇帝还是斜靠在龙床上，手里把玩着新换的玉佩。一切都和上次一模一样，像是某种诡异的轮回，把她困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一遍又一遍地经历同样的屈辱。

她在心里想，母亲当年也是这样吗？在掖庭那间逼仄的屋子里，也是这样温顺地、隐忍地承受着所有苦难吗？

不，不一样。母亲没有选择。而她有。

她选择走进这座宫城，选择跪在这个人面前，选择咽下所有的眼泪和屈辱。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是她在十七岁这一年做的最清醒、最决绝的决定。

她想要的不止是活下去。她想要一个公道。

皇帝的手指挑起她的下巴，浑浊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她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动，做出恰到好处的羞怯姿态。她听见皇帝笑了一声，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她脸上，说了一句让她终生难忘的话——

“你这低眉顺眼的模样，倒是让朕想起一个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