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三里,茅棚挨着竹林。
暮色染红半边天,茅棚外竹林沙沙,像谁在偷听。风过竹梢,月还没上,云压着河,灯影在雾里浮沉,满世界只剩斧声和呼吸。
他出城时,河上的灯还没灭。第5章那一镜,钱补天伏案落批红的脸,还烙在他眼里。镜要命换,他信了。可命换来的话,得有人替它传出去。老周,就是第一个能传话的人。
雾沉得压肩。他拢了拢袍,踩着碎影往竹林去。竹林深处有犬吠,远远两声,又咽了。夜路本无狗,有狗,便是有人。
秦九衡踩着碎影进去,见一个乌黑手指的老头,正劈竹。竹屑溅在旧袍上,他浑不在意。
"钱令史的老周?"
老周头也不抬:"前任令史的东西,早烧了。"
刀劈竹的声,一下一下。
秦九衡蹲下来,捡了斧。
"我替你劈半筐。"
老周瞥他一眼,没拦。
斧声密。
两人谁也不说话,只听竹裂。劈到第三根,老周手停了。
"你不是来烧账的。"
"来讨账。"
"账烧了。"
"人烧不烧?"秦九衡把斧递回去,"钱大人走前,留没留半本?"
老周手指乌黑,搓了搓。
"你怎知有半本。"
"镜里照见的。"
老周脸色变了。因果镜这东西,采办司上下都忌。他放下竹,盯了秦九衡半晌。
"钱大人临走前夜,"老周道,"把我叫到后院,手抖得连茶都端不稳。他说,老周,这半本,我带不走,也烧不得。你替我寻个肯用的人。"
"他怎知我肯用。"
"他不知。"老周苦笑,"他只说,留着,总有人要。钱大人走那日,回头看了采办司的匾三回。他说,老周,这匾上的字,迟早要有人重描一遍。"
"他要你塞给谁。"
"穿针门,桑六指。"
老周不语。
半晌,他丢下斧。
"你既照见了,自己去取。那半本,不在官府,不在厉家,在桑六指手里。钱大人说,这账,谁也别想独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