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杀阿史那伏念和阿史那德温傅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的命数尽了。
不是后悔。我从不后悔。降者既降,许之以不死,却又在阵前斩之——这件事放在任何朝代都是污点,是背信,是"失信于天下"。可我别无选择。这两个人反复无常,若放归草原,来年必反,到时候死在战场上的大唐将士,不知要多出几千几万。我拿自己的名声,换几万条性命,这笔账,划算。
可我的身体不这么想。
它从西州就开始坏了。戈壁滩上的风沙入了肺,安西的烈日烤干了骨髓,这些年靠着一口气硬撑着,撑到调露元年擒阿史德温傅,撑到开耀元年再平阿史那伏念——它终于撑不住了。杀降之后,我心疾益深。次年春,旧疾骤发,药石罔效。我知道,这是油尽灯枯了。
我叫来副将程务挺,把大军回朝的后续交割一一交代清楚。行军路线、粮草分发、俘虏押送、沿途防务——每一条都说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程务挺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我看了他一眼,没有安慰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你带兵的本事够用了,缺的是耐心。以后遇事多想想,别急着冲。"
然后我让所有人都退出去,只留下了老仆。
老仆跟着我三十多年了,从我在长安令任上时就跟在身边。他今年也六十多了,头发全白,背也驼了,可手脚还利索,办事我放心。
我从枕下摸出一封早已封好的信,又从行囊中取出一卷手抄的兵书——那是我这些年整理的阵图、边防策和用兵心得,其中有先师邢国公苏定方传给我的部分,也有我自己摸索出来的东西。我把这两样东西递给老仆,低声吩咐:"你快马回长安,把这两样东西亲手交给驸马都尉薛绍。记住,必须是他本人,不能经过任何人的手。"
老仆接过东西,愣了一下,疑惑地问:"郎君,薛驸马他……不带兵啊。您把兵书给他,有什么用?"
我闭上眼睛,没有立刻回答。
有用吗?也许没有。也许有。
我第一次注意到这个驸马,是在兵部的衙署里。他当时来商议军器监的一些事务,穿着一身绯袍,腰佩银鱼袋,看起来就是个标准的世家子弟——清贵、疏离、带着几分骄矜。可后来接触得多了,我发现不对。
他的兵法见解,不像是一个从小读《孙子兵法》长大的士族子弟能有的。他谈骑兵调度时,说的是"迂回包抄、断其粮道"的路子,那不是中原传统的战法,更像是从北方草原上学来的东西。他谈城防时,提到过一些我从未听过的器械构造——不是投石机,不是云梯,而是某种利用硝石和硫磺产生爆炸的装置。他谈起安西的风土,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熟稔,仿佛他不是第一次来这片土地,而是来过很多次。
最让我在意的是他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我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见过太多生死、经历过太多离散的人。可他年纪轻轻,又是太平公主的驸马,锦衣玉食,养尊处优,怎么会有一双那样的眼睛?
我想起魏文帝曹丕说过的一句话——"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墓。"
没有永远不亡的国,也没有永远不散的人。这小子出现的太突然了——薛绍的性格,朝中人人皆知,温润如玉,谦和有礼,是个标准的世家公子。可这个"薛绍",行事作风、见识谈吐,处处透着一股说不清的违和感。就像是一件衣服,外面是绫罗绸缎,里面却缝着另一块料子。
他可能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荒唐。可越想越觉得——不是没有可能。先师邢国公当年教我的时候,曾说过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吾用兵,世无可教者,惟汝可教。"那是在我刚出仕没多久的时候,我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文官,在弘文馆做个学生,后来考了明经科,补了个雍州司士参军的缺。先师那时已经六十多岁了,是灭了三国、擒了三国可汗,威震西域的名将。他看中我,我受宠若惊——我一个刚出仕没多久的文官,哪里配得上他老人家的传授?可他坚持,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我跟着他学了几年,从行军布阵到阴阳历算,从辨别地形到揣摩人心。他教我的那些东西,我在西州用了十几年,在安西用了十几年,在定襄又用了这几年。每一样都救命。
如果苏师父在世,他会不会也觉得这个驸马"可教"?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这个人的兵法,能用,而且能用得好。我把兵书给他,不是指望他带兵打仗,是希望他能把里面的东西用在正确的地方。善待安西的军民,善待那些在烽燧上守了一辈子的老兵。安西那片土地,我回不去了,但他或许能去。
至于他是不是来自后世,会不会有一天突然消失——我不知道,也不在乎。魏文帝说得对,没有永远的东西。人来了会走,国兴了会亡,连我这副躯壳,不也正在一点点散掉吗?
"照做便是。"我睁开眼,看着老仆,"别问了。"
老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问,把信和兵书仔细包好,揣进怀里,躬身退了出去。
______
屋里安静下来。我靠在榻上,觉得累了。不是身体上的累——那种累我已经习惯了,从西州就开始了——是心里的累。像是一口气吐出来之后,发现再也吸不进去了。
我想给夫人写点什么。
提笔研墨,铺开一张纸,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有落下。
写什么呢?
写"我可能回不去了"?她知道。她从嫁给我那天起就知道,我这个人迟早会死在路上的。她二十五岁嫁给我这个五十岁的小老头,图的是什么?图的是我这张脸?图的是裴家的门第?都不是。她图的是——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她只说"反正你那么大岁数了",可我知道,她心里比谁都明白,嫁给一个年过半百、身体底子又不好的男人意味着什么。
她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