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廷和缓缓地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叔厚。”
“元辅……”
“你觉得,殿下这些问话,是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有人教的?”
梁储惊疑不定地看著杨廷和,没有立刻回答。
杨廷和慢慢地站了起来,两只眼睛横过来盯著梁储,“你是奉迎正使,一路陪著他。你比谁都清楚。”
“元辅是想问,谷大用有没有私下謁见殿下?张锦有没有提前露底?还是——下官有没有从中作梗?”梁储迎上他的目光,想了一下,缓缓答道。
杨廷和看著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梁储站起身,对著他拱手一礼:“元辅若有疑虑,不妨派人去查。下官言尽於此。”
杨廷和看了他片刻,忽然摇了摇头:“叔厚,你多心了。我问的是,殿下这些问话,合不合礼法,有没有道理。不是问谁教的。”
话音落下,杨廷和拿起一封奏疏翻了翻,淡淡地出言道:“遗詔擬定时,我在场,你也在场。太后在,內阁在,司礼监也在。那四个字写不写,当时议过。议的结果是,不写。”
“至於为什么不写……老夫想了一下,因为写上去,就坐实了殿下是以孝庙爷之子的身份入继。殿下若不认,反而麻烦。不如留个余地,进城之后再议。”
“这个道理,你懂,我懂。但殿下不懂。他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能把遗詔翻来覆去念出这么多名堂——叔厚,你说,是有人教的,还是他自己悟的?”
梁储沉默片刻,缓缓道:“元辅,下官只能说,殿下这一路,极少单独见人。兴王府的一个太监,唤作张佐的,此人跟谷大用说过几次话,说的是內宫事宜……至於王府属官议事,下官也在场,並无异常。”
杨廷和点点头,没再追问。他拿起另一封奏疏,边看边道:“寿寧侯、建昌侯在外头等著?”
蒋冕忙道:“是。等了半个时辰了。”
杨廷和“嗯”了一声,把奏疏放下:“让他们进来吧。”
蒋冕一愣:“元辅,您方才不是说不见……”
杨廷和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蒋冕立刻闭嘴,拿起案前的茶水喝了一口。
梁储暗自瞅了一眼两人,然后向著杨廷和拱手道:“元辅若无他事,下官就告退了。”
杨廷和摆摆手:“去吧。好好歇著。明日还要出城。”
梁储微微一怔:“嗯,出城??”
杨廷和抬眼看他,目光里带著一点极淡的笑意:“是。嗣君不进城,难道咱们就不迎了?”
“他驻在良乡,咱们就去良乡迎。他驻在城外,咱们就去城外迎。他走到哪儿,咱们迎到哪儿。”
“他是嗣君,这是改不了的。”
梁储看著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