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储抬起头。
“你是奉迎团正使,又与礼部毛部堂相熟……嗯,你即刻去文华殿,召集在京部院大臣、科道言官,议一议明日嗣君入城之礼。议出条陈,速报与本宫知道。”
听得此言,梁储起身回道:“臣遵旨。”
“蒋冕……”张太后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又盯著蒋冕轻轻地开口道,“你也去吧。”
“是。”
梁储和蒋冕二人离开之后,偌大的暖阁里只剩下帘后的张太后,和坐在绣墩上的杨廷和、毛纪。
还有跪在地上的张氏兄弟。
张鹤龄跪得膝盖发麻,偷偷抬眼往前看了一眼。
突然,帘后的声音传来:“你们俩,也出去。”
张鹤龄一愣:“太后,臣……”
“出去。”张太后的声音淡淡的,“在外面跪著。”
张鹤龄张了张嘴,被张延龄扯了扯袖子,两人只好爬起来,一瘸一拐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暖阁里,只剩下三个人。
“方才让梁储去集百官议事,”张太后的声音恢復了沉稳,“让嗣君也看看这紫禁城外,不止是本宫与你们几个老头子,还有满朝文武,天下人心。他若聪明,就该知道,有些路走不通。”
杨廷和立刻向张太后拱手说道:“太后圣明。”
“本宫还是那句话,天大的事情,端赖我们同舟共济。”闻得此言,张太后缓缓道,手指无意识地拨弄著腕上的装饰,“你方才的话,本宫听明白了。你和內阁是朝廷的柱石。这一点,本宫信你。”
杨廷和马上拔高了他的四川成都口音:“太后信重,臣等不敢不竭力。”
“信重归信重,烦忧归烦忧。”张太后的语气忽然一转,“杨阁老,你实话告诉本宫:那孩子,在安陆时本是个知书识礼的……为何此番进京,就变得如此执拗?字字句句都抠得这般刁钻?”
“须知道,他一个十五岁少年,纵使天资聪颖,於朝廷典章、礼制掌故,又能精通到何处去?这背后……是不是有人在给他出谋划策?!”
杨廷和与毛纪交换了一个眼神。
杨廷和略一沉吟,缓缓开口道:“太后所虑,臣与维之(毛纪的字)亦曾私下议论。嗣君言行,对遗詔字眼之执著,確乎……不似全然自发也。”
“哦?”张太后声音一扬,“依阁老之见,究竟是何人指使他?!”
杨廷和抬起头,缓缓吐出两个字:“內臣。”
“说说你的理由。”
“太后明鑑。安陆兴王府,远离中枢,嗣君自幼所接触者,无非王府属官、內侍近人。”
按照歷史上的经验,杨廷和非常肯定朱厚熜背后一定有人在暗中出谋划策,他严肃地开口道:
“王府属官,如袁宗皋等,虽饱学,然久居外藩,於朝廷中枢之微妙,所知终究有限;且彼等身为外臣,言行多有顾忌,未必敢如此教唆。”
说著说著,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一些,“然內臣则不然。彼等身居禁闈,侍奉君侧,最善察言观色,揣摩上意,史册斑斑啊……”
张太后闻言,突然插了一句话:“阁老说得有理。只是……本宫有一事不明。歷朝歷代,那些被奸宦蛊惑的幼主,难道个个都是蠢笨如猪?”
“他们身边就没有忠良老臣吗?为何最后还是听了阉人的话?阁老若只说『內臣可畏,本宫终究难以安心。你须得说出个所以然来——他们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能把皇帝拿捏得死死的?”
杨廷和面露郑重之色开口道:“太后明鑑。臣非凭空构陷內官,实因史册所载,斑斑可考。”
“汉有十常侍,日夕蛊惑少主,使忠良之言不得上闻,终致党錮之祸,黄巾之乱。”
“唐有高力士,本为贤者,然其位太亲,权势浸盛,遂使奸邪如安禄山之辈,得以结交近侍,窥伺君侧……即如本朝,太宗皇帝用郑和下西洋,扬威海外,此內臣之正用也。然若无太宗之英明驾驭,郑和岂能保其忠?”
“至若英庙(英宗)朝,王振之事,太后当比臣更悉其详。英庙冲龄登基,若非王振朝夕蛊惑,何至於轻启边衅,终有土木之变?”
“且说今嗣君年方十五,与英庙践祚时相若。若其身边亦有王振式人物,以曲解遗詔为『忠,以抗衡朝廷为『孝,则其所图者,岂止一门之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