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无处不在、如影随形的冰冷注视,尽管令人窒息,像终日笼罩在头顶的阴霾,但至少,它还隔着一层无形的、冰冷的“玻璃”。林煖蜷缩在自己构建的麻木外壳里,近乎天真地、卑微地希冀着:只要自己足够顺从,足够透明,像一件没有自我意志的展示品,那么,这令人齿冷的“关注”或许就能被限定在只针对她一人的范围内,不会波及、更不会伤害到那些她所在乎的、仅存不多的温暖。
她错了。
错得离谱,错得代价惨重。
那天放学时分,天色是前所未有的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厚重得像浸透了脏水的棉絮,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仿佛随时都会不堪重负,滴下浓稠的墨汁来。空气湿冷,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预示着一场不可避免的冬雨。林煖和王欣并肩走在返回教学楼取忘带作业本的路上。出于一种近乎本能的规避,林煖刻意选择了那条相对偏僻的、连接新旧教学楼的狭长走廊,试图避开主干道上那随时可能出现的、让她心惊肉跳的“偶遇”。
走廊仿佛没有尽头。两侧是斑驳的、褪了色的旧墙漆,悬挂着的名人画像在昏暗中眼神空洞。光线极其黯淡,只有走廊尽头那一扇高而小的窗户,吝啬地透进一点来自乌云背后的、惨白虚弱的天光。她们的脚步声,在这空荡而寂静的廊道里被无限放大,带着空洞的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跳的鼓点上,透着说不出的寂寥与不安。
就在她们走到走廊中段,最昏暗的地带时,那个如同植入她骨髓深处的梦魇身影,没有任何预兆地,如同从墙壁阴影中剥离出来一般,无声无息地从一根粗大、冰冷的承重柱后显现,径直拦在了她们面前。
是江寒至。
他穿着一身几乎能吸收所有光线的纯黑色训练服,身形挺拔,却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的、令人不安的隐匿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肌肉像是被冻结了,构成一张完美却毫无生气的冰冷面具。他的目光,如同两束经过精密校准的激光,首先精准地落在林煖身上。那眼神依旧是熟悉的配方——冰冷的、审视的、不带任何人类温度的,仿佛只是在例行公事地确认他“所有物”的坐标。然后,那目光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带着千钧压迫感的速度,缓缓地、不容抗拒地,移到了她身旁的王欣身上。
王欣被他看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指猛地攥紧了林煖的衣袖,指甲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那是寻求保护和安慰的本能动作。
“江寒至,你……”林煖感到喉咙发紧,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她强迫自己鼓起残存的勇气,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想让他让开,结束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但他完全无视了她的存在,仿佛她刚才发出的只是空气的振动。他的视线如同冰冷的铁钳,牢牢锁着脸色开始发白的王欣,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没有什么起伏,却像两块生锈的冰冷金属在缓缓摩擦,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毛刺,清晰地、残忍地凿进死寂的空气里:
“你,以后离她远点。”
没有称呼,没有前缀,没有任何情绪铺垫。直接、锋利,得像一把刚刚出鞘、闪着寒光的匕首,直刺目标。
王欣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白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她想说点什么,或许是反驳,或许是质问,但极度的恐惧扼住了她的声带,最终只发出了一点微弱的气音。
林煖感觉浑身的血液“轰”地一下全部冲到了头顶,让她一阵眩晕,随即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种深入骨髓的、刺骨的冰凉。她猛地上前一步,几乎是用尽了身体里储存的所有能量,嘶声喊道:“江寒至!你凭什么这么跟王欣说话!这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他终于将那股冰冷的、带着实质重量的视线,转回到了林煖脸上。就在四目相对的瞬间,林煖在他眼中看到了让她灵魂都为之冻结的东西——
那里没有愤怒,没有因嫉妒而起的波澜,甚至没有了那些她曾经无数次自我欺骗、误读为“过度在意”的扭曲情感。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彻底荒芜的、极致寒冷的冰原。像是西伯利亚冻土带下层,经历了千万年封冻,从未见过天日的冰层。冷酷,坚硬,剔除了所有属于人类的、温暖的情感,只剩下纯粹到令人绝望的冰冷。
“凭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调平直得像用尺子画出的线,没有任何波澜。他的目光再次如同冰冷的探照灯,扫过一旁瑟瑟发抖、几乎要缩成一团的王欣,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碍事的杂物。最终,视线落回林煖因激动和恐惧而微微扭曲的脸上,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绝对的“平静”。
“就凭她,总在你身边。”
“就凭她,”他微微停顿,似乎在挑选最精准的词语,然后,吐出了那两个足以冻结灵魂的字眼,
“碍眼。”
“碍眼”。
这两个字,不再是简单的词汇。它们像两枚淬了剧毒的冰锥,被赋予了巨大的动能,狠狠地、精准地扎进了林煖的心脏深处,同时也彻底击垮了王欣最后一点强撑的勇气。王欣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打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猛地松开了紧紧攥着的林煖的衣袖,仿佛那衣袖烫手一般。她转过身,甚至不敢再看一眼,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鹿,跌跌撞撞、脚步凌乱仓皇地向着走廊尽头那点微弱的光亮跑去,背影很快被昏暗吞噬。
江寒至没有去追,他甚至没有分出丝毫目光给王欣逃跑的、狼狈的背影。他的目光依旧如同最坚固的枷锁,牢牢地钉在林煖身上,仿佛刚才那句残忍至极、足以摧毁一段友谊的话语,仅仅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沾染在珍品展示柜上的、微不足道的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