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没一会儿,一个身着浅青色官袍的身影就小跑着出来了。
“能为长宁殿下效劳,乃是下官三生有幸,不知是哪位要入此贱地?探访哪一位?”
这回红罗颇为给脸,半掀起窗帘,递出一个小绣袋来,“是那个小子,探访陆怀瑾,劳烦狱丞费心,代我请兄弟们喝杯茶。”
那狱丞乐颠颠地接过那绣袋,揣在怀中,对着只露出半个身影的红罗谢了又谢,这才领着陆寻往狱中去了。
“这位郎君,看着点脚下,这狱中昏暗脏污,莫要脏了您的脚。”,狱丞一面领着陆寻踏在向下的阶梯上,一面小意提醒,毕竟陆寻如今身着暗花织锦的圆袍,看着颇像是个金尊玉贵的世家郎君,想必不曾见过狱中的景象。
陆寻并非世家郎君,可他确不曾见过这般景象。
甫一踏入这狱中,比黑暗更先袭来的,是一股扑鼻的恶臭。说不清像是发霉的米粮,还是像腐坏的甜果,裹着腥气扑面而来,袭得陆寻连连咳嗽起来。
“这狱中还有个刑房,血腥气重了些,郎君莫怪。”,狱丞讪笑两声,带着陆寻踏过一滩暗红色的污水,再越过几间塞满了囚犯的牢房,这才停下。
“陆怀瑾就在这间,下官还有琐事,一炷香后再来接您出去。”
这狱丞颇为识趣,留下盏烛火,匆匆退下来,只由陆寻一个人,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围栏之后的监牢中,秽物混杂的臭气吸引着嗡嗡的蚊虫,零星挤进来的几缕日光散落在一摊干草堆上。
那干草少得可怜,几乎算不得是个干草堆,可这已经是这间牢房中,唯一聊以供人休息的方寸之处。
而那蜷缩其上的,佝偻着的单薄身影,不是他的父亲又是谁?
陆寻走出牢房,重新被阳光所笼罩的时候,他几乎已经记不起父亲同他嘱咐了些什么,他只升起了一个念头:
这样好的日光,他必须让父亲得以重见!
而长宁公主,是他唯一的希望。
只可惜当他求过红罗,回家安抚过母亲,又仔细梳洗了一番,终于说服自己要以色侍人,摇尾乞怜之时,长宁却不愿再见他了。
为了明日的游船宴,长宁可谓是做足了准备,不仅挑选了一套一群,令府中的绣娘为自己连夜改制,又选好了妆面与首饰,仍嫌不够。
牛乳汤浴、珍珠蜜膏、七白玉粉···
那些宫中保养肌肤的秘方一样样被她翻找出来,挨个试了个遍,再早早睡上了美容觉,势要明日雪肤花貌,艳压群芳,夺回阿荀哥哥的心。
可她闹得整个公主府沸反盈天的这份少女心事,到了第二日的游船宴上,就半点窥不见踪迹了。
身为帝女,长宁自然是有几分骄傲在身上的。在自己家中再如何哭闹欣喜,她也从不曾摆在脸上,示于人前。
更何况,愈是靠近崔荀之,她的心中愈是没底。
若今日邀请她来,只是出于礼貌呢?
若这其中并无误会,那日的轻佻男子真是阿荀哥哥,她又该作何打算?
勉强应付过前来应承的贵女,长宁寻了个由头钻上一叶小舟,想要独自静上片刻。
可谁想她才踏上小舟,回首一望,一个矫健的身影挤开红罗跳了上来。
“芷瑶妹妹,我可算找到你啦!你要采莲?还是赏荷?我知道一处秘境,我带你去!”
在长宁和红罗反应过来之前,那个红衣郎君就一把撑起了船桨,使那小舟远远离开了游船。
敢对她长宁这样放肆的,除了崔荀之,再没有旁人了。
长宁的整个世界就这样安静了下来,连红罗站在游船边的惊呼声也听不见了。
她心心念念的,与阿荀哥哥的独处时光终于来了,却不是同她想的一样。
他似乎半点没有愧疚之意,更没有一分尴尬之情,仍像往日相处般自如。
也许···也许真的是她错怪了他吧。
长宁空洞的胸口忽然升起一股希望,这使她的脑袋随着水波荡漾了起来。
她忽然又想起了那个充满松烟味的拥抱。
若是,若是阿荀哥哥也这样抱她···
哎呀呀,那她是半推半就好呢,还是热情回应好呢?
那个可怜巴巴的替身面首,似乎就这样被长宁彻底抛在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