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寻就连忙跪了下来,低声请罪,“怪小人手指粗糙,请殿下责罚!”
可慌乱之中,他还未及将那红线摘下,随着他俯身下跪,又是呲啦一声,扯得长宁的腰间破出个肉眼可见的小洞。
这下糟了!还未开口请求,先闯下桩祸来,这次惹得殿下气恼,不知何事才能再寻到机会。
怎料长宁听了他的话,没再去管那破洞,反而看着他的手指歪了歪头,“手指怎会把布料割破呢?又不是剪子。”
她说着将那根红线握在手中,轻轻抽动,那红线果然牢牢地挂在陆寻的指腹,将他的手掌带到了她的眼前。
“小人家境贫寒,手上有冻疮。”,陆寻轻声介绍。
长宁也好奇地定睛细看,可烛光摇曳,陆寻的手臂也微微打颤,使长宁难以看清。
“冻疮?什么是冻疮?”,长宁一面发问,一面就用自己那细嫩的纤纤玉指,一把捉住了陆寻的大掌,仔仔细细地研究了起来。
“冬日里手泡在冷水中,就易生冻疮,皮肤皲裂,又痒又疼,还易反复,久之皮肤又干又硬。殿下的衣裳用料娇贵,不比寻常粗布结实,因而手指也能破开。”
长宁听着陆寻的解释,好奇的抚了上去。
果然又干又硬,比剪子锋利,险些把自己的手指也刮破了。她还从未见过这样的手指呢!
长宁颇为新奇地拽过陆寻的手掌,捧在手心里,一寸一寸地看过去,一厘一厘地摸过去,果然这只手上处处都硬邦邦的,甚至还有一处裂开了口子。
“冬天那么冷,又会生冻疮,为什么要泡在冷水里?”,长宁一面问,一面好奇地戳一戳那处干裂的皮肤,戳得陆寻痛得一抖,却不敢收手,一面任由长宁摆弄,一面答话。
“冬日里洗衣,水自然是冷的。”
“烧热了再用不就是了?”,长宁仍是不解。
“冬日里柴火与煤炭都贵,少烧一份水,能省不少钱。京中物价昂贵,我父出身贫寒,一家仅靠父亲的俸禄谋生,自然能省则省。”,陆寻轻声答着,可不知为何,也许是长宁的手指太烫,又或是莫名升起了些许委屈,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在微微颤抖着。
长宁素来知晓官员的俸禄不丰,朝中官员大多出身名门,不依靠俸禄过活。而那些缺钱的,既做了京官,自然有无数捞钱的机会,即便是胆子小些,捞点小钱,置个小宅院,买几个仆从的钱总是有的。
她如何能想到,天下竟真有一贫如洗还清正廉洁的官员呢?
这样的一个人,会徇私舞弊?
他恐怕连收买其他考官的银钱都凑不齐吧。
长宁看着眼前这双粗糙的手掌,就忍不住在心中感叹,这才说道:“宫中的御医医术高明,必能制出根治着冻疮的膏药,明日让红罗带你去看看,省得日后再刮坏我的衣裳。”
“殿下慈心,小人惶恐。”,陆寻连声谢恩,只觉心口烫烫的。
还从没有女子,这样轻柔地抚过他的手掌,即便是知道二人云泥之别,陆寻也不由升起一丝奢望。
不过当下可不是做美梦的时候。
他既听得出殿下话中的几份怜惜,自然清楚这是个好时机。
于是又试探性地开口道:“小人习惯了这冻疮之苦,可怜父亲他身陷囹圄,牢中肮脏阴冷,实在难熬,若是能令狱丞通融一二,给他换个见得到日光的牢房,准他睡在干软些的草席上···”
手掌上温暖又细腻的摩挲忽然停了,长宁丢开了他的手,几乎是须臾之间,连那柔软的神情也变得冰冷起来。
陆寻就只得停住了嘴。
“你倒是个孝子,在我身边伺候,还时时刻刻不忘你的父亲。”,长宁言道。
这话听着像是赞赏,可陆寻只觉得那言语之中阴测测的,反倒像是在训斥他,可他却摸不着头脑。
孝顺还不好吗?为什么殿下反而不悦了?
但长宁没有解开他的疑惑,她只是别过脸去,向他摆了摆手。
“你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陆寻不敢多言,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只留长宁一个人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当初为什么会为崔荀之心动了。
所有人都顺着她,哄着她,捧着她,因为她的身份,因为对她有利可图。
只有崔荀之,即便总同她争吵,总叫她气恼,可他从没利用过她,从没向她讨要过好处。
她看着那张相似的脸,卸下了心防,可她忘记了他不是他,他有求于她。
拿起巾帕,轻轻擦去半边妆面,长宁只觉有些无力。
难道除了崔荀之以外,她再找不到一个真诚待她的男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