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就赞赏地点点头,“不错,你这孩子好文史,你母妃又出身名门,朕早知你能担此任。”
长宁听了,咬着面条的脑袋一顿,好奇地问:“《氏族志》,那是什么?”
大皇子便耐心为她解惑:“魏晋之时,谱官核定世系,定下士族尊卑,可历经战乱流离,许多世家旧谱残缺,各家兴衰变迁,旧册所载早已与如今世事不符。父皇因而下诏,重新收录天下世家,考订世系,排定门第高下。”
虽然这话说的文邹邹的,但长宁听懂了,就是给各个世族排个等次。
数百年间此消彼长,有的世族落末了,就要踢出去,有的世族发达了,就要捧上来。
就比方说他们程氏,虽没有崔氏那千年流传的历史,可如今执掌天下,自然得做那第一等的世族啦。
这可是件好事呀!
等着《氏族志》出了,她可要拿去在崔荀之面前晃一晃,叫他看看,他再高贵也得比她矮一头呢,最好能压得他从此对她百依百顺,她就考虑省些气力,放崔氏一马。
长宁想着,越想越美,就兀自乐了起来。
可还没等她了出声,那双秀眉又皱了起来。
不对,刚刚阿兄说谁跟他一起审阅?崔侍郎?
“谁主持编纂?是阿兄你吗?”,长宁连忙追问。
“我不过监修,吏部崔侍郎主持。”,大皇子摇摇头,又为长宁补充,“就是崔丞相的大儿子,崔家大郎。”
皇上也跟着感叹,“那孩子不过弱冠的年纪,博览群书,通晓古事,又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日后必成大才。你们两个也该见贤思齐才是···”
长宁没有理会皇上喋喋不休的教导,她只是暗自盘算着:
崔丞相的大儿子,崔荀之的长兄主持编纂,那会不会给自己脸上贴金,把崔氏排到她们程氏前头?
若真是如此,那她可要气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了···
等等!
长宁忽而瞄了一眼教导着儿子的父皇,忽然又翘起了嘴角,说不准真能用这件事叫父皇厌弃崔氏呢!
长宁正在兀自盘算着,冷不丁就听见皇上叫着她的名字,“阿瑶,朕说的,你可都听见了?”
一双眨巴着的,水杏一般的,盛满了迷茫的大眼睛回答了皇上的疑问。
于是大皇子只得再次为这个不省心的妹妹打圆场,“阿瑶虽好动,行事却有分寸,儿臣也会看着阿瑶,叫她乖乖在宫中待上几日,必不会叫她以身犯险的,还请父皇放心。”
可惜长宁才不接这茬,她一听就将眼睛瞪得更圆了些,“为什么不让我出宫玩了!”
皇上就无奈地看一眼这个淘气的女儿,耐着性子解释:“这几日京中,有学子为前几日捉进去的那几个考官喊冤,闹到了街头,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先乖乖在宫中安生几日,不许出去胡闹!”
谁想这次长宁没再梗着脖子抗议,反而认真研究起了学子喊冤这事:“不是只是审理吗?又没有定罪,为什么要闹?”
皇上便叹,“天地君亲师,那几位考官都曾在京中学堂执教,那些学子也是为师请命,不忍师长陷于囹圄,只是行事太偏执了。”
长宁就作势撇了撇嘴,“不过就在大牢里蹲两天而已嘛,有什么好不忍的。”
这是久不张口的太子倒是说话了,“我听先生说,牢狱之中,虫鼠并行,阴冷难耐,食恶水污,寻常人挨不上几日就能病倒。”
他说着站起身来,恭恭敬敬朝皇上揖了一礼,正色道:“儿臣恳请父皇下旨,令狱中务要善待几位考官,莫要搓磨,便是他们当真有罪,或杀头或流放,也不该在定罪前受苦,更何况还有无罪的可能。如此以来,既可令闹事的学子心安,也可令朝臣感念父皇慈心。”
皇上看着这个还不满十岁,就已颇有仁君之相的儿子,哪里还说得出半个不字,一连声地叫内侍监传旨去了。
圣上的恩泽如春水一般,几炷香的时间就已传遍了整个京城,就连深宫之中,正在受罚的陆寻,也听到了窗外好事的小黄门低声议论。
于是,在长宁的香榻之前,那副铮铮的铁骨就柔软了下来。
“殿下,殿下。”,他在口中低低地念着,“我身无一物,我该怎么报答这份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