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铭被安排坐在我对面。
王经理把他交给我带:"晓楠,这是新来的沈铭,做跟单的,你带他熟悉熟悉流程。"我应着,给他倒了杯水,递过一沓单子。他接过去,低头翻,动作很利落,一看就是熟手。张姐凑过来看了两眼,心里已经在盘算:这小伙子模样周正,不知道有没有对象。我装作没听见,教他填第一张单子。
他学得快。我讲一遍,他就会了,还自己把几个容易错的点标了出来。我夸了他一句,他笑了笑,说:"以前做过类似的。"
一整天,我都在留意他。不是看他,是"听"他。奇怪的是,我几乎听不见他心里的声音。不是没有——是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的,只有一团团的影子,抓不住。我干了十几年这个,头一回遇到这样的人。我心里发紧,面上不露,照常带他跑仓库、认货、对单子。
下午去仓库点数,他走在我旁边,忽然问:"晓楠姐,你以前做什么的?"
"毕业就在这儿。你呢?"
"我?"他笑了笑,"以前在别处跑业务,跑烦了,来镇上清净清净。"
"怎么想到来我们镇上?"
"有缘分呗。"他说得很随意。可他说"缘分"两个字的时候,我耳朵里,他那层水一样的心声,又动了一下——不是"笑面",是别的什么,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没说完的话。我记下了,没追问。
张姐那边,一整个下午都在找机会跟沈铭搭话。她端了盘洗好的葡萄过来,嘴上说"新来的,吃点水果",心里已经把他问了个底朝天:哪的人,多大,有没有对象,在镇上租没租房。沈铭一一答了,滴水不漏,张姐心里反而更来劲了:"这小伙子,滑头,得给他介绍个对象管管。"我差点没忍住笑,低头假装对单子。
快下班的时候,王经理叫我去拿资料,我路过茶水间,听见沈铭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嗯,还在。我知道了。"
就这么一句。可就在他说"还在"的时候,我忽然听见了他的心声——隔着那层水,清清楚楚地冒出来两个字:
笑面。
我端着杯子,在门口站了两秒,才装作刚到的样子,走进去倒水。他挂了电话,冲我点头:"晓楠姐。"
"别叫姐,我也没比你大多少。"我倒完水,随口问,"刚来,住哪边?"
"镇东,桥头那边。"
桥头。我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桥头那棵老樟树,就在镇东。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沈铭、桥头、笑面——这三个词在我脑子里转。我索性爬起来,把抽屉里的玉像拿出来,放在枕边。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它脸上。我忽然发现,它今天笑得,好像比前几天……更开心了一点。嘴角那个弧度,大了那么一丝。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又觉得是自己看错了。我把它翻过去,脸朝下,放回枕边,闭上眼。这一次,我没有犹豫,直接让意识沉下去,沉到那个房间里去。
我进去了。黄昏。天边烧着红霞,稻田金红一片。这一次进来,我没有像前几回那样心慌。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白天那件衬衫,脚上是那双凉鞋,像只是出门散了个步。我从口袋里摸出玉像,它还温温的,像一个刚睡醒的人。我攥着它,没有去樟树,直接朝那片田的尽头走。这一次,我要进那个村子。
我走到村口。那块碑还立在那儿,青灰色的,字磨得看不清。我蹲下去,凑近了看——不是磨的,是刻的时候就浅,一笔一笔,歪歪扭扭,刻的正是两个字:笑面。
和玉像底下一个刻法。碑脚底下,压着几张黄纸,纸角被风卷起来,像有人来祭过。我伸手想掀一张看看,想了想,又缩回来了。黄纸底下压着的,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我站起来,走进村子。黄昏的村子还是那样静,石头墙,黑瓦,屋檐下挂着一串串褪色的红布条,像庙里求来的,风一吹,轻轻地晃。我走过几户人家,门都虚掩着,没有人。我走到村中间一户人家门口,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我推开门。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正对门的桌上,供着一尊玉像——比我手里的大一倍,青白色,盘腿坐着,笑眯眯的,和我的那个,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它前面摆着香炉,香灰是冷的,积了厚厚一层。
我站在门口,盯着那尊玉像。它笑得比我的那个还邪——嘴角往上挑着,眼睛眯成缝,可那缝里,好像有一点光,正对着我。我注意到,供桌前的地上,放着一双布鞋,鞋尖朝着门口,整整齐齐的,像主人刚脱下来,随时要穿上出门。可这屋里,没有主人。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去摸它。
"别碰。"
身后一个声音,不高,可清清楚楚。我猛地缩回手,回过头——门口站着一个人,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傍晚的光照在他脸上。
沈铭。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目光沉沉的:"你摸过那个,就出不去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你……你怎么在这儿?"
"这句话该我问你。"他走进来,绕过我,把那盏油灯吹灭,"走吧,别碰这里的东西。跟我走,我的人在前面。"
"你的人?"
"你要是信我,就跟我走。"他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你不信我,也可以留在这儿,等天亮——可这里的天亮,跟你家的天亮,不是一回事。"
"它是什么?"我指着供桌上那尊大玉像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