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孙头陀原是普贤菩萨道场的俗家弟子,不知怎的,竟成了苦修的头陀。
他从蜀地而来,官话却说得极好,又能在开宝寺挂单,还能在马行街这头的巷子里报晓化缘。
林有安觉着,孙头陀应当是个有学问的人。
满面风霜的僧人沉默了好半晌,才开口:“既是有缘,便唤知静罢。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2],少灾少难,安乐常在。”
铛铛的报晓声儿响起,头陀沙哑的嗓音唱道:“晦涩有雨——”
破旧的衲衣融入汴京城的晨雾之中,逐渐消失。
林家的新墙变旧墙,添了风霜雨雪的痕迹。
春日里会有顽强的野草冒头;夏日便有蟋蟀安家,夜夜叫唤;秋风一起,偶尔会带来别家的桂子;冬雪压墙,化了又冻,冻了又化,在墙面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林知静足足三岁时,才晓得自个儿这辈子还是叫林知静。
家里都唤她吵吵儿,这还是她多次在爹娘面前装怪才晓得的。
彼时矮墩墩的林知静噘着嘴:“我都不哭了!不许再唤我吵吵儿了!大哥叫永良,二哥叫永礼,我呢?我真叫吵吵儿啊?”
她一面在心里唾弃自个儿老黄瓜刷绿漆,装嫩又装乖;一面还真被小儿的身体影响,觉得天塌了。
宋人是会唤家中的小娘子叠名,可她都三岁了,还不取个正经名儿吗?
李惠娘连忙把女儿搂在怀里哄:“怎会?爹娘早早便求大师父给你取了正经名字,你哥哥他们都没有呢!吵吵儿的大名叫知静,大师父说了,这是个好名儿,无灾无难,安乐常在。”
知静,原来她还是林知静,既是从前的林知静,也是爹娘的林知静。
不知道是不是孙头陀取的名字真有甚说法,林知静打那以后,好像真在此地落下根儿来了。再也不会在午夜梦回的时候,皱眉呓语。
“吵吵儿!快些,若是去晚了,大佛寺的馒头卖光了可怎么办?”
林永礼一睁眼就往爹娘这头跑,瞧见妹妹还在慢吞吞地刷牙,心里急得很。
大佛寺的馒头可好吃了,若没遇上浴佛节这样的盛会,每月只在初一、初八、十五、十八、廿三这五天售卖,每回早早便能卖光,上回去得迟了些,就没买到酸馅儿的。
林知静正在刷牙,猪鬃毛的牙刷子硬邦邦,稍不注意就会刷得自个儿满口血。
她被礼哥儿这一嗓子吓得,差点儿把涩得口角发麻的牙粉咽下去,又听见他还是唤她‘吵吵儿’,更是不高兴。
皱着稀疏的小眉毛道:“不许唤我吵吵儿!”
自打三岁时晓得自个儿的大名,林知静就要求家里人唤她大名,可都纠正两年了,家里人还是改不了口,一激动,仍会唤她‘吵吵儿’。
九岁的林永礼冲着妹妹讨饶:“行行行,静姐儿,好静姐儿。你快些,我想吃大佛寺的酸馅儿馒头,若是去晚了,可买不着。”
特别是你腿这样短,又跑不快!
最后那句话林永礼没敢说,他若是说了,吵吵儿不知又要如何闹!
“你先去提了篮子和醋瓶儿来,咱们买了馒头去油作坊寻爹爹和大哥,顺便打些醋来。”
林知静指挥起她毛毛躁躁的二哥来,相当顺手。
“成!你快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