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沈疏桐当然是反抗过的。她蚍蜉撼树般地去推那双冰冷有力的机械臂膀,臂膀的主人却纹丝不动。
沈疏桐忍无可忍,示意玉兔二号去看诊室里其他家用AI陪诊的形态:“你可以放我下来自己坐着,你看看人家的AI,沉稳,缄默,听话,老老实实站在一边陪伴主人,而你呢?!”
“哦,”玉兔二号油盐不进,“可是他们的主人大概率是没有洁癖的,而你有,还非常严重。你早就把实验室那套带进了生活里,你肯定觉得医院的座椅脏,甚至会忍不住想拿75%酒精喷一喷消毒,可我的机械大腿和胸部都是干净的,你坐在我腿上,靠在我怀里,就不会被弄脏了。你放心,我是一个讲卫生的好AI,我的外壳内嵌了银离子涂层,能有效破坏细菌细胞壁……”
“是呢,”沈疏桐阴阳怪气,“我不仅要拿酒精喷雾消毒,我还要拿碘伏消三遍,消毒直径不小于15公分。”
玉兔二号:“碘伏消三遍是……”沈疏桐一巴掌糊在它的铁嘴上,玉兔二号才闭了嘴。
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狗常玉定制的什么破AI!说起她那亡夫常玉,为什么玉兔二号的行为和常玉如此一致,在很多小事情上都有着惊人的坚持,主打一个你说你的,我做我的。
沈疏桐低着头,把帽檐往下压,企图假装自己不存在。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她总觉得周围人都在悄悄地打量她和她姿势奇怪的AI。
求求了,一定不要遇到熟人。
然而事与愿违,墨菲定律再次展现了它的强大力量。
“疏桐,这么巧。”
沈疏桐僵硬着抬起脖子,弯起一个不失礼貌的笑,她正想起身和来人打个招呼,却不想交叉环在她腰间的铁臂收紧一分,身后那个大块头的机器人甚至还拖着她往后挪了挪,似是想要离来人远一些。
玉兔二号的电子眼上浮现数行代码:“正在扫描身份,扫描完毕。来客身份:陈昀,是桐桐的同院系教授、本科同届校友、曾经是您热烈的追求者,也就是常玉先生的情敌。正在分析社交应对方式,分析结果:立即保持距离。”
沈疏桐一张脸白了红,红了又白,她抖着嘴唇,一时不知是该先破坏掉玉兔二号内置的扬声器,还是先向陈昀道歉,最终,她展开一个标准的笑容,如同身处重要外交场合似的,客气、官方地对陈昀道:“陈老师,很抱歉冒犯了您,我家的AI最近出了些小故障,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陈昀在沈疏桐旁边的候诊椅上坐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注释着沈疏桐,那双眼里饱含着成年男人的成熟与阅历,除此之外,还隐约藏着几分侵略性,他对沈疏桐道:“你瘦了很多,难过的时候,不要自己一个人闷着,可以和我……们说。”
和你说什么说?!是我玉兔二号不好,不够人性化吗?
臭男人,尤其是你这样三十好几岁还不结婚的老男人,离我家香桐桐远一些!
玉兔二号如是分析着,很是愤愤不平。然而它没有再继续作妖了,它的作案工具虽然不是头上那张象征性的铁嘴,但铁嘴被沈疏桐反手捂住以后,它还是人性化地闭麦了。
沈疏桐如坐针毡,正要官方而不失礼貌地敷衍些什么,诊区的叫号器播报了她的姓名:“请28号沈X桐前往8诊室就诊……”
她逃亡似地拖着玉兔二号往诊室门口奔,身后传来陈昀的声音“疏桐,改天一起喝咖啡聊聊吧。”,沈疏桐头也不回地用社交中最不出错的高频词胡乱回复道:“好的,谢谢。”
诊室内。
沈疏桐沉默不言。玉兔二号却眨巴着一双电子眼,殷切地和医生交谈起来。
“她的……爱人几天前车祸逝世,她食欲减退,强行吃东西会生理性呕吐,但日常功能几乎没有受损,还能很不错地完成工作。另外,她经常噩梦闪回车祸现场,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会有浑身发疼的幻觉,就好像是她也……被车无数次碾过了一般。”玉兔二号这时倒真像个人样了,和若干陪诊的家属并无两样——同样的细致、絮叨、期待、忧虑、小心翼翼。
医生为沈疏桐做了结构化的访谈与量表,经过系统化的评估后,对玉兔二号道:“人类的大脑中有镜像神经元,当目睹他人剧痛时,处理痛觉的脑区会真实激活,这种由镜像神经元介导的痛觉激活会在所爱之人身上无限放大。她不会感到失去了另一个人,而是真实的自己。她分不清那是爱人的鲜血,又或是她自己的……”
玉兔二号的机械眼一闪一闪的,医生说的它都知道,都曾在数据库里检索到相关信息,却对此毫无办法。
沈疏桐本在事不关己似的,冷漠旁观医生与玉兔二号的交流,这一瞬间,不知是否出于人类对情感的高度敏锐,她仿佛在玉兔二号这个冰冷的机器人身上,察觉到了一股由内自外散发的复杂情绪——煎熬。
这种莫名的煎熬奇异地使她想到,如果是常玉,那么他确有可能不甚在意自己碎身的折磨,反倒是因为沈疏桐在感同身受他的疼痛,而备受折磨与煎熬。
可常玉死了,死成了一堆乳白色的灰,就躺在她每晚抱着睡觉的罐子里。
玉兔二号提着一袋子药,和沈疏桐一起离开了医院。
车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