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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第1页）

天亮后，周维把她带到片场外的临时办公室。

所谓办公室，是一张折叠桌、一台旧传真机，以及两面贴满通告的白墙。胶带晒黄了，一层压一层，过期的纸边被穿堂风掀起，发出细碎的扑簌声，仿佛许多扇开过又关上的薄门。真正的门没有合严，外面的人来来回回，谁都可能探头问一句“这批人还要不要”。

门外就是影视城醒来的早晨。卖豆浆的三轮车贴着群演班车停，纸杯蒸汽里混着汽油和卸妆油的气味；穿校服的、披铠甲的、头上还扣着民国卷发夹的演员挤在同一排塑料凳上吃早饭。沿街小旅馆的窗台挂满速干戏服，楼下照相馆把“演员证件照、剧照冲印、简历装订”写在褪色灯箱上。更远处几座宫殿屋脊越过居民楼露出来，晨雾一压，金瓦与晾衣杆挤在同一层灰蓝天色里。

站牌顶端写着“横市影视城东口”，蓝漆被太阳晒得发白。沈青庭默念了一遍。醒来以后，她第一次知道脚下这座城市的名字；它没有带来归属，只让“陌生”终于从一团雾，落成了地图上可以指认的一点。

铁板上的葱油饼刚翻面，焦黄边缘滋啦一响，混着豆浆的热气直往门里钻。沈青庭不由自主多看了两眼，已经在猜面饼里揉的是猪油还是菜籽油；胃随即很不体面地叫了一声。她身上没有零钱，银行卡仍在周维包里，只能把视线收回来。空腹令她下一句“这张还收人吗”说得比预想更硬，像在和那张通告吵架。她抿了一口温水，才把语气重新放平。

这座城市仿佛围着摄影机长出第二套生计。盒饭、床位、车票、服装、打印和凌晨仍亮着的面馆都能从一个临时演员身上挣到一点钱；镜头里再富丽的宫城，背后也有一条按日结算、随时换人的窄街。许思齐就在这条街上生活了很久，久到身体知道去哪里候车，意识却没有留下一个能由本人打开的入口。

周维把温水推到她面前：“喝。下午还有补镜，别又在车上睡死。”

桌上最显眼的位置，贴着系统查询到的通告。

【临时补位，女，二十至三十，少量台词，今日试读，两日内拍摄。】

沈青庭看了一眼。纸上的黑字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褪色；她的心跳却在“少量台词”四个字下面重了一拍。

“这张还收人吗？需要现场试读？”

“跟你没关系。”

“如果还没定人，让我试十分钟。”

周维压住那张纸：“看两遍文本就会演了？”

“只看两遍当然不会。”沈青庭迎着她的目光，语气仍平和，“给我十分钟，能不能接，现场一试就知道。”

周维的手停了一瞬。

从周维压住通告、反复强调“马上能用”的动作里，沈青庭只能确认一件事：周维更习惯一个按时出现、接受安排、不会在剧组面前增加问题的低成本演员。一个忽然开始争角色的许思齐，已经让她提高了戒心。

“别人临时缺人，找的是马上能用的。”周维把通告往旁边挪，“你现在连站位都要写纸上。”

“那更该先试。”沈青庭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分钟，副导演觉得不能用，我马上回来拍原定补镜，不耽误你后面的安排。”

“试读也占时间。”

“十分钟一到就走。你在旁边看着，我不会拿下午的补镜冒险。”

她没有指责周维拦机会，也没有摆出非试不可的姿态。先承认自己不会，再给出十分钟的上限和明确的退出条件，是在替周维最在意的赶场风险留出余地，也给她一个不必当众改口的台阶。

这不是因为沈青庭不想拿回控制。身份证、住处、手机乃至今天该吃哪一袋药，都还收在周维那只皮包里。此刻撕破脸，她能得到十分钟的痛快，也可能失去唯一能把自己带回“许思齐”生活现场的人。门又敞着，制作人员随时会经过；她只把选择摊在明面上，不逼周维承认自己为什么想拦。

这种克制并不使她安心。它更像赤脚踩在碎玻璃边缘，知道哪里会割伤，所以每一步都显得冷静。

周维看了她一会儿，终于松开通告。

“十分钟。别给我丢脸。”

***

临时围读安排在影视城办公区一间没开灯的旧排练室。

靠墙的公告板已经搬走，留下四块颜色略浅的方印；几张折叠桌靠在墙角，地面留着反复粘贴走位胶带形成的浅痕。上午的光从高窗斜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着，房间空得像一段尚未等到人物走进来的记忆。负责补拍的副导演梁策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笔帽的黑笔，笔尖在指侧蹭出一道淡黑。

“周维说你状态不好。”

“她没说错，我昨晚确实晕过。”沈青庭没有回避，“现在意识清楚，站十分钟没问题；如果再不舒服，我会自己叫停，不拿你们的进度冒险。”

梁策没料到她承认得这么快，抬眼看她：“还能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