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的时候,正好和往里走的杨针撞了个正着。
“……!”杨针一惊,见是文岁,才放松下来,“阿夕,你怎不留在王府?还到处乱跑。”
“我回来拿一点东西。”
“你不会是想去水患前沿吧?!”见文岁默认,杨针急忙道,“这怎么行,你还是待在城中吧。”
“那你呢?”
“……”
“你也是要去那边吧。”
“你话可真多……”
文岁粲然一笑,拉过杨针的手:
“杨针姐姐,带我一个,我们一起去吧。”
杨针长叹一声,终是拿她无可奈何。
打开了文岁的药箱,帮她重新整理,把一些这次不会用到的药拿了出来,又装了一些纱布、止血药剂进去。
“好了。”杨针将药箱递给文岁,又将自己的那个挎好,“阿夕,我们走吧。”
两人起身,前往了灾难中心——嘉江流域。
踏入灾区的那一刻,潮湿冰冷的水汽扑面而来,裹挟着泥沙、断木与湿土的腥气,沉沉压在人的肺腑之间。
昔日平整的乡野良田早已被滔滔浊浪彻底倾覆,遍野浑浊积水漫过田垄,往日错落的村舍大半倾颓,断壁残垣半浮半沉于黄汤之中。沿途随处可见被洪流冲折的草木、倾覆的牛车、散落的破碎杂物,零零散散漂浮在水面上,触目惊心。
逃难的百姓衣衫湿透、满身泥污,瑟瑟蜷缩在临时垫高的土坡残地上。有人抱着浸透泥水的被褥呆坐不语,眼底是被天灾碾碎的茫然麻木;有人低声啜泣,哭声嘶哑破碎,在风雨里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还有人望着被洪水吞没的家园,久久伫立,无声垂泪。
满目疮痍,一地流离。
文岁缓步踏过泥泞湿土,指尖微凉,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沉重。
她来自安稳太平的时代,天灾有预警,洪患有治理,从不曾这般近距离直面、亲历一场毫无缓冲、无力回天的古老水患。
虽然因为之前迁移、预防的种种举措,在溃堤的洪峰巨大冲击中百姓伤亡并不大,但家园被毁,无家可归的悲哀还是笼罩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文岁抓紧了绑住药箱的带子,紧紧地咬住了嘴唇。
她听见了百姓的啜泣,听到了忍痛的呻吟,还听到了孩童的嚎啕。
朝堂及诸郡官吏的侥幸、争执、推诿和博弈,在此刻看来都显得何其荒唐可笑。一时的权衡利弊,一时的避祸自保,换来的是万千百姓流离失所、家园尽毁。
人力有限,天道无常。
可最让人心寒的从不是骤降的天灾,而是人人皆知危局将至,却人人心存侥幸、步步拖延,最终酿成这惨淡的绝望。
她看着眼前悲苦流离的众生,心头酸涩沉沉。
文岁知凌轩已经倾尽封地所能,提前迁徙百姓、日夜加固堤坝、屡次奔走游说,已然尽人事至极致。
可制度桎梏、郡城隔阂、人心侥幸,终究不是他一人之力能够撼动逆转。
万般无奈,万般无奈。
满目疮痍之间,文岁压下心底翻涌的悲哀与怅然,眼神渐渐沉静坚定。
事已至此,万般痛恨和悲戚皆无用处。她能做的,唯有立足当下,竭力施救,让这被灾害所侵蚀的百姓,能少受一分痛苦。
于是浣江受灾的百姓中,就这样穿梭着两个人影,一抹月白,那是他们熟悉信赖的杨大夫。还有一抹浅蓝,他们不认识,于是下意识瑟缩。
那姑娘没有嫌弃他们满身泥汤污浊,露出一个安慰的,轻柔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