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岫禾等人回到菁芜院已经过了戌时三刻,赵玉菁吩咐人叫来了玉梅,一行五人进了主堂。
赵玉菁走到嵌螺钿三屏镜台前坐下,云瑛上前为她卸下钗环梳发。
“玉梅是个好名字,只可惜下人不可与主子共用一字,”她看着镜子里几人的倒影,顿了一顿,语气平淡无波,“便叫青珀吧。”
玉梅身子一矮,恭恭敬敬伏地谢恩:“谢小姐赐名!”
她的视线转而落在末尾垂首立着的林岫禾身上。镜中少女身形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看着格外安分。
“岫禾这名字有意思,不像是寻常农户家能取出来的。你家都有些什么人,为何来我安平侯府里做奴婢?”
岫禾俯身叩首,规矩答道:“回小姐的话,奴婢的名字是一位路过的高僧所赠……”
“高僧?”赵玉菁沉吟片刻,问“你如今几岁?”
“奴婢今年十三。”
“是京城护国寺来的那位?”立在一旁伺候的苏女使闻言眼睛骤然一亮,上前一步追问道,“传闻他身背满满一筐经书,皆是玄奘大师当年自西域带回来的典籍。”
林岫禾微微一怔,抬眼看向赵玉菁,后者微微点头,她于是转向苏女使继续道:“正是,他当年曾在奴婢家借宿,女使竟也认得他?”
“哎呀呀,这可真是缘分!”苏女使有些激动,声调高了一些,转头望向镜前的赵玉菁,“咱们大小姐的名讳,也是这位师父亲手赐下的!当年他感念先夫人的接济恩德,写信说愿意专程登门拜访,为小姐祈福定名。离去之后,还常年在护国寺为先夫人与小姐供奉长生禄位!”
“十三年前啊……”赵玉菁似乎陷入了回忆。
“是啊,小姐还记得吗,两岁以前您都只有乳名,就是为了等这位大师云游归来,前来给您赐名呐。”苏女使补充。
岫禾心头猛地一震,下意识抬起头,直直对上赵玉菁若有所思的目光。
“苏女使是先母当年贴身侍婢,府中旧事她知晓得比我周全。看来你我二人,确有一段命定缘分。你继续说家中境况吧。”
“是,小姐。奴婢家中还有兄长,今年刚应过本州发解试,另有一位早已出嫁的长姐。只是家中遭难,父亲被构陷入狱,母亲积忧成疾卧病在床,奴婢想凑银钱好供兄长继续苦读、救治双亲,恰好府里采买下人,于是自卖自身入府为婢。”
这话一出,云瑛与苏女使对视一眼,难掩惊讶。她父亲的遭遇不提,若是来日她哥哥得解,跻身士人,她便可算是士人家眷,不比寻常婢女。
赵玉菁默了默,问道:“你兄长名讳是什么?日后放榜,我找人替你留意消息。”
“回小姐,奴婢兄长姓林,名宣科。”
赵玉菁点点头,当即吩咐:“你的名字便不改了。……高僧赐的名,改了不吉利。从明日起你补近身侍婢的缺,直接到我身边来做事。青珀你就跟着苏女使,做个房内侍婢。”
“是。”两人齐齐应诺。
一弯细月斜斜挂在飞檐之上,清浅月光透过窗棂,在地面铺出纵横交错的木格影。
院中廊下灯笼燃着温软灯火,晚风卷着桂花香拂过窗纸,檐角铜铃偶尔轻颤一声,余响散在沉沉静夜里。
林岫禾躺在西厢房的木床上,周遭安静极了。
赵玉菁方才那句“日后放榜我找人替你看着”反复在心底盘旋。她指尖攥紧单薄的被褥,心头五味杂陈。
她清楚自己奴籍桎梏难脱,纵使兄长林宣科此番得解,跻身士人,她也依旧是侯府供人差遣的婢女,身份鸿沟分毫难越。
可大小姐愿意记下兄长名讳,愿意记挂发解试放榜,这份意料之外的善意,又让她寒凉的心底生出一点微弱暖意。
她又想起高僧那句“山生玉,野生禾”,想起苏女使说大小姐的名字也是这位师父赐的。她想起方才赵玉菁听她说完家中境况之后的那一眼——不冷,也不热,像是在算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在看她。
岫禾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头顶的床帐。她不知道赵玉菁算的是什么,但她隐隐觉得,那笔账里,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