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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底的手指（第2页）

苏砚跟着她下楼，穿过客厅，从后门出去。后院不大，地面铺着长条青石，缝隙里长着杂草。院子东南角那口枯井就蹲在那里，井沿是一圈青砖砌的，砖缝里爬满了干枯的藤蔓。井口盖着一块厚铁板，铁板边缘压着两块碎砖头，锈迹斑斑。

沈棠站在井边，低头看着那块铁板。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把铁板缝隙里积的几片枯叶吹得打了个旋。

“你说你昨天回来的时候，这井什么样？”

“盖着铁板，没动过。”

沈棠蹲下来，手指捏住铁板边缘往上抬了一下。铁板比她预想的轻，一下子被掀开了一条缝。一股潮湿的、混着铁锈和陈腐木头的气味从缝隙里涌出来，像一间封闭了很久的地窖突然被打开。

苏砚往前一步。“别开。”

沈棠停住了，铁板悬在井口上方几寸的位置。她回头看他，目光里有询问。

“我那天晚上看到井底有东西。”苏砚说，“井壁上长着手指。”

沈棠没有露出害怕的表情。她慢慢把铁板放回去，但没有压实，只搁在井沿上，留了一条一掌宽的缝。然后她趴下来，脸贴近那条缝隙，朝里面看。

井里很暗。日光从缝隙里斜切进去，照亮了井壁最上端的一小段砖面，青砖上覆着一层黑绿色的苔藓，往下就迅速沉入一片浓稠的暗色。沈棠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下照。

光柱刺入黑暗。井很深，光打到最底也看不清下面有什么。但光柱扫过井壁的时候，沈棠的手停住了。

“你来看。”

苏砚蹲下来，顺着她手电光的方向往下看。光柱照在井壁大约两米深的位置，那里的青砖表面没有苔藓，干干净净的。但砖面上横着一排东西。手指。蜡黄色，干瘪，五根手指一组，整齐地排列在砖缝之间，像从砖头里面长出来的。指节微微弯曲，指甲朝外，像一只手从砖墙后面伸出来抓住了砖面。再往下半米还有一排，五根手指，一样的蜡黄色，一样整齐地嵌在砖缝里。再往下还有，光所能及的地方至少能看到三排手指，从井壁的砖缝里探出来，指尖朝向井心。

沈棠的手很稳。她又照了另一个方向。对面井壁上也有手指，排布得更密，一层叠着一层，像某种诡异的壁纸图案。光继续往下打，井底的水面反上来一点微光，黑沉沉的，水面上漂着什么东西。一串手指从水下伸出来，指尖朝上，指关节微微分开，像一朵从水底绽开的花。

沈棠把手电关掉了。

她站起来，铁板重新盖上井口，这次压得很严实，两块碎砖头也搬回去压在边缘。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苏砚。她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一些，嘴唇抿得很紧，但眼睛里没有慌乱。

“那口井……”她开口，又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井壁上的手指，不是长在砖里面的。”

苏砚看着她。

“是从砖后面伸出来的。”沈棠说，“井壁的砖后面是空的。后面有一条通道。”

苏砚想起图书馆老头说的那句话——“那条道，走过的人，都姓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绷带底下的中指在暗处微微搏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回应着井底那些手指的存在。

两人从后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开始暗了。沈棠站在院子里拍了拍围裙上的灰，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的位置。院墙挡住了视线，看不到井沿，只能看到墙头那蓬枯草在风里晃。

“你晚上别住这儿。”她说。

“我知道。”

沈棠看着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她骑上自己的电动车走了。苏砚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尾灯消失在巷口拐角，然后回身把大门重新锁上。锁舌入槽的时候他听见后院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像什么东西从井口边缘滑落了下去。

他站在门后面，手指搭在门闩上。

没有回头去看。

电动车还停在院子外面。他跨上去的时候发现车座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空气里的湿度比下午高了。他发动车子驶出巷子，后视镜里老宅的轮廓越来越小，二楼的窗户像两只空洞的眼眶，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镇子主路的拐角。

到了殡仪馆他把车锁好，进了休息室。右手一直没从绷带里拿出来。他坐在床边，用左手翻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老照片，父亲和那个陌生男人站在井边，身后一口朱红棺材。他盯着那个陌生男人的脸看了很久——颧骨很高，面容清瘦，目光笔直地看着镜头。他突然想起来，下午在图书馆那个驼背老头，颧骨的轮廓和照片里的男人有一点像。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后颈的红痕在衣领下面安安静静地贴着，右手在绷带里也没有动。今夜到目前为止还算安静。

但井壁上的那些手指一直在他的脑海里排列着。一排一排，从砖缝里伸出来，指尖朝向井心，像在等着什么从上面下来。

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均匀的黑暗。但黑暗深处有什么在缓慢地、有规律地搏动着，像心跳的节奏。那节奏和他右手绷带下面指骨内部的搏动一模一样，同步的，一分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