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山顶的云海,尚且残留着仙门大军过境的澄澈灵气。
苏临霜带队入秘境的余波未散,九天仙泽铺展的结界微光,浮在山巅裂隙四周,层层叠叠,温润端正,是三界正道最标志性的光景。三十精锐仙士、阵法师与史官尽数入内,规整的仙门阵型消失在幽暗的秘境裂口之后,山巅只余残存的灵力余温,与风中散落的正统道韵。
凡尘山野归于寂静,唯有地底阵纹依旧浅浅震颤,呼应着上古秘境开启的天道节律。
整片苍梧旧地,雾散墟清,怨灵蛰伏,千年动荡一朝平息,俨然一副天道归序、三界安宁的模样。
可这份安宁,从来不属于深渊之人。
万丈沉渊,万古幽暗,无昼无夜,无四时更替。
常年翻涌的墨黑渊戾之气,缠绕着残破空城的断壁残垣,风穿破壁的呜咽声,岁岁年年,从未停歇。这里是三界遗弃的死地,是所有光明与正道绝迹的绝境,也是沈玄渊千年栖身、执念生根的故土囚笼。
自苍梧旧墟折返之后,他便独坐空城最高的断塔之上,静默良久。
玄色衣袂垂落乱石之上,不染半分尘灰,亦不带半分烟火气息。他脊背挺直,坐姿孤峭冷硬,下颌线条紧绷凌厉,修长的指尖随意搭在膝头,指节分明,寒凉如玉,周身敛尽所有戾气锋芒,静得像一尊封存千年的寒玉雕像。
无人窥见他眼底深处翻涌的暗潮。
苍梧旧墟那场诛心对峙,苏临霜眼底的惶惑、道心的动摇、无言以对的崩塌,尽数刻在他神识之中,挥之不去。
他嘲讽过他的虚伪,诘问过他的偏颇,击碎过他千年自洽的正道。
可那远远不够。
千年血海深仇,不是几句口舌诘问、一场道心撼动,便可抵消分毫。
他要的从不是苏临霜的愧疚,不是他的动摇,不是他眼底转瞬即逝的茫然。
他要的是铁证如山。
是翻覆三界认知的实证,是碾碎九天荣光的凭据,是能将这位万古无瑕的皎月仙尊,彻底钉在罪碑之上、永世不得翻身的铁证。
口舌之争太浅,道心动摇太虚。
千年冤屈,需白纸黑字佐证。
满门血债,需天地秘辛定论。
方才天地异变,上古沉渊秘境降世的刹那,那股横跨人仙两界的上古道韵,那缕封存万古的宿命气息,他感知得一清二楚。
秘境藏命格本源,藏尘封旧案,藏被篡改的天道秘辛,藏尽所有被仙界刻意抹去、刻意封禁、刻意掩埋的千年真相。
这是他千载难逢、唯一能亲手翻案、亲手定罪、亲手终结千年骗局的契机。
绝无可能退让。
身侧虚空微微扭曲,一缕幽暗黑雾凝聚成形,化作一道身着黑甲、气息沉稳肃穆的身影。
此人是沉渊最资深的护法——夜蚩,追随沈玄渊千年,见证他从温润少年沦为渊底修罗,熟知所有血海过往,亦是整片沉渊唯一敢近身劝谏、直言利弊之人。
夜蚩垂首躬身,姿态恭敬却不卑微,声线低沉凝重,带着深渊独有的寒凉:“尊主,上古秘境已完全稳定,仙门全员入内,苏临霜亲率精锐坐镇秘境核心,掌控所有探查权限。”
“仙界律令严明,秘境结界专为克制渊戾之力,上古阵纹锁死邪祟通路,我等深渊部属贸然闯入,必遭结界反噬,身陷幻境杀局,九死一生。”
他抬眸,望向塔顶孤坐的玄色身影,语气添了几分恳切:“千年隐忍不差朝夕,您无需以身涉险,大可静待仙门探查结果。若秘境真有旧案线索,我们再伺机夺取,远比贸然入局稳妥。”
千年以来,尊主守着残城枯骨,凭着一腔恨意独活,早已身心俱疲。夜蚩不愿见他为了陈年旧怨,再度身陷绝境,以身犯险。
静待、伺机、稳妥。
这是最理智、最保全的选择。
可理智二字,从来不在沈玄渊的千年准则里。
他活着本就不为安稳,不为存续,不为退路。
他为的是一桩冤屈,一场血债,一个被偷走的公道,一段被篡改的人生。
沈玄渊终于缓缓抬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