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忘忧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破庙里只剩下风雪声和两人之间那段沉默的距离。然后他伸出手,接过那半个馒头,低头咬了一口。馒头很硬,咬下去没什么滋味,只有面粉的干涩和在齿间碎裂的触感。他嚼得很慢,每一下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宋怀辰看着他吃东西,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露出任何怜悯或不忍的表情。他只是安静地蹲在旁边,把自己那半个馒头也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两个人蹲在倒塌的神像前,就着雪光,沉默地分享了一个凉透的馒头。
徐忘忧吃完了手里的半个馒头,抬头又看向他。宋怀辰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没有。他只是把目光落在宋怀辰的棉袍上,那里有一个隐约的轮廓,是腰间别着的那柄折扇。徐忘忧盯着那个地方,好像在辨认什么。
宋怀辰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把折扇取出来展开给他看。扇面上是两个自题的墨字:观辰。字体温润中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骨力,是江南书香世家子弟特有的那种含蓄的自信。
徐忘忧不认识字。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没有追问。
宋怀辰把扇子收起来,重新别回腰间。他指了指自己,说:“我叫宋怀辰。从宸杭来。”
徐忘忧没有说话。
宋怀辰又问:“你叫什么?”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长到宋怀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见那个嘶哑的声音从斗篷底下闷闷地传出来,只有两个字。
“阿狗。”
宋怀辰没有笑。他顿了顿,又迟疑地问:“姓什么?”
又一阵沉默。徐忘忧的眼皮垂下去,像是这个问题比“叫什么”更让他难以回答。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徐。”
他不知道这个姓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母亲在流民营里被问及“这孩子姓什么”时随口报出的父姓,也许是救过他的老和尚在某个寒冷的夜晚替他编了一个来历,好让他觉得自己和别人一样是有根的人。他只知道自己姓徐。除此以外一无所有。
宋怀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把这个姓记在心里,就像之前在星图上的洛安位置画下那个墨点一样。墨点是个开始,姓也是个开始。有姓,就能有名。有名,就能被记住。
他还没有想好给他取什么名。那个“阿狗”不是名字,那只是一个被遗弃的标记。一个完整的名字应该有名有字,应该是用心取的,应该带着温度。他想了想,还没有想好。但他不着急,人已经找到了,名字可以慢慢想。
徐忘忧重新低下头,把脸埋进那件斗篷里。斗篷上残留着宋怀辰的体温,是他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的暖意。那种暖意让他困倦,也让他害怕。他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忽然想起来上一次有人对他好是什么时候。是那个老和尚。老和尚死了。再上一次是母亲。母亲也死了。他不值得被任何人记住。他克死了所有试图对他好的人。他把那半个馒头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馒头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他想说你别管我你管我会死,但他张不开嘴,因为他太想有个人管他了。
这个念头让他更加恐惧。
宋怀辰没有注意到他的颤抖。他的注意力被外面的风声吸引了过去。风声变了。不是风声本身变了,是多了一层别的声音。他的耳朵比寻常人敏锐得多,这是长年夜里观星练出来的本钱。他分辨出那是一群脚步声,不是人的脚步,是四足动物踩在雪地上那种极轻极密的碎步。步距很均匀,正在从废墟的边缘朝这个方向围拢过来。
他推开庙门往外看了一眼。
雪已经停了。废墟的轮廓在月光下变得清晰起来。他看见了一对对荧荧的光点从断壁残垣之间浮现出来。不是火把,不是灯笼,是眼睛。那些眼睛的颜色不对,不是寻常野狼的幽绿,而是一种浑浊的、像是被什么污染过的暗黄色,瞳仁外围缠绕着一层极淡的黑雾,像是墨汁滴入水中尚未散开时的状态。狼。不止一只。光点还在增多,从废墟的各个方向聚拢过来,围成了一个松散而有序的半圆。
头狼从废墟的阴影中缓步走了出来。
它的体型比普通野狼大了整整一圈,肩胛骨高高隆起,獠牙从唇边龇出来,滴着涎水,滴在雪地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它的皮毛上缠绕着一缕缕极淡的黑雾,那些黑雾像是活的,在月光下扭曲、蠕动、不断变化着形状,时而像触须,时而像未成型的翅膀,时而像无数只正在抓握的手。它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黄眼睛直直地看向城隍庙。
宋怀辰站在庙门口,与那头狼对视了一瞬。他没有后退,但他的手指已经按在了折扇的扇骨上。扇骨是裴琢用湘妃竹做的,竹子打不断狼的脊梁骨。他的星象推演能预知大劫,但预知和搏命之间隔着一条很深很深的鸿沟。他没有带刀,没有带任何武器,他只是一个从太学告了假出来找人的少年。他唯一能当武器用的东西,是怀里那本硬壳封面的星图。
狼群在庙门外散开,呈半圆形缓缓逼近。头狼低吼了一声,后腿微屈,做出了扑击的姿态。
宋怀辰没有回头。他对着身后的黑暗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稳。
“待在里面。别出来。”
他没有看到的是,在他身后那片黑暗里,那个蜷缩在神像角落中的少年已经抬起了头。徐忘忧的眼睛不再是刚才那种濒死的、暗淡的墨色。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眼底深处燃烧,那是一簇极暗极深的赤红,像是被封印了很久很久的火焰忽然感知到了裂隙的存在。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体内的血管在扩张,血液在加速,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狼群身上缠绕的黑雾唤醒了。
他认得那种黑雾。他从小就认得。流民营里偶尔有人被那种黑雾沾上,他们的眼睛也会变成那种浑浊的颜色,然后发疯、发狂、六亲不认。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被侵蚀,他只知道每次靠近那些黑雾,他的血就会发烫。没有人告诉过他这是为什么。老和尚临终前只说了三句话:远离人群,勿显异能,活下去。他不知道那算不算异能。他只知道这种感觉每次出现都会让他失去控制,让他变得不像自己,让他害怕。
而此刻,那股滚烫的血气正在他胸腔里翻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能感觉到皮肤下的血管在扩张,能感觉到一种被压制了不知多少年的力量正在疯狂地撞击着他的骨骼和血肉,想要挣脱出来。他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拼命想把那股力量压回去。不要出来。不要在这里。不要被看见。
他忍了太多年了。从前在流民营里,有人看过他伤口愈合的速度比寻常人快,说他是怪物,用石头砸他。后来他就学会了藏。伤口再深也不让人看,血流再多也躲起来自己舔干净。他以为藏得够久就会变成一个普通人。但没有。那股力量从来没有消失过,只是蛰伏在血液深处,等待着被唤醒。
而此刻,那些黑雾正在一寸一寸地唤醒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