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忘忧往前走了一步。
所有的狼都跑了。
它们像一群被惊散的鸦群,争先恐后地转身逃入了废墟深处。它们的脚步声碎而密,在积雪上留下一片凌乱交叠的爪印,很快被风吹平了。只有那头死去的头狼还留在原地,它的尸体伏在旗杆的断裂处,黑雾已经完全消散,露出下面那具比寻常野狼更大、更扭曲的骨架。
宋怀辰站在庙门内侧,手里还举着那本包了铁皮的星经,保持着准备硬接头狼扑击的姿势。他整个人像一尊被定格的雕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徐忘忧的背影。那件他刚才亲手披上去的斗篷已经滑落在地,徐忘忧背对着他站在雪地中央,褴褛的衣物被血气灼得微微卷曲,肩胛骨透过薄薄的布料突出两片锋利的轮廓。他在发抖,不是冷,是那股力量还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宋怀辰慢慢地放下星经。
然后徐忘忧的腿一软,整个人直直地向前栽倒。
宋怀辰冲出去接住了他。
他的手碰到徐忘忧身体的一瞬间,被那股灼热的体温烫了一下。那是远超正常发热的温度,像是从熔炉里刚夹出来的铁块。他咬着牙把徐忘忧拖回庙里,放在神像背后那个角落中,将滑落的斗篷重新裹在他身上。
徐忘忧的身体在昏迷中仍然不住地颤抖,眼皮下的眼珠快速转动,像被梦魇缠住。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一连串破碎的、听不清是什么的音节。那些音节不是完整的词语,只是模糊的声音碎片,但声音的语调带着一种不属于清醒状态的恐惧。
宋怀辰蹲在他面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手,是一种不正常的灼热,不像寻常的发烧,倒像是他体内的某种东西被点燃了,正在由内而外地燃烧。他需要大夫,需要退热,需要比退热更复杂的东西。
但洛安城是一座半空的废都,城里的药铺在隆安十八年大地震后关了十之七八,剩下的几家也早就搬去了新城。他不知道最近的活人大夫在哪里,不知道这个人能不能撑到天亮。所以他只能用最笨的办法。
他把那个角落的干草拢了拢,把斗篷的边角掖紧,将那半块馒头放在徐忘忧的手边。然后他搬了两块碎石头挡在门框前,自己坐在门槛上,将星经摊开在膝头。
他今晚不睡了。
星辰正在缓慢地移动。北斗七宿的方位与他在星图上推演的完全吻合,但有一颗星的光芒比之前更亮了。那颗星不在紫微垣,不在太微垣,不在天市垣,它孤零零地悬在北方偏东的位置,光芒赤红,像一颗被点燃的火种。在这颗星的光芒之下,周围几颗原本明亮的星辰都显得暗淡了些许,像是被它的赤红色光芒压制住了。
宋怀辰盯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刚才徐忘忧赤红的眼睛,想起他拳头上那层发光的血液,想起头狼被打散黑雾后露出的溃烂伤口。那些黑雾和徐忘忧的血气在碰撞的一瞬间发生了什么,他没有看清,但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物理打击。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昏迷中的少年。
他在那张瘦削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从怀里摸出炭笔,在那颗星辰的对应位置又画了一个墨点。墨点旁边,他写了一个字。
徐。
他把星经合上,靠在门框上,望着渐渐泛白的天际。炭笔还握在他手里,笔尖凝了一层薄霜。
一个完整的名字应该有姓有名有字,应该是用心取的,应该带着温度。他还没有想好给他取什么名。姓已经有了,就写在那颗赤红色星辰的旁边。他不着急,人已经找到了,名字可以慢慢想。
有一件事他倒是已经想好了。
他不回太学了。
速归?等他把这个人安置好了再写封信给顾先生,假条上再补一行字:找到人了,归期未定。
如果顾先生问起来,就说对方是个连名字都说不全的流民少年,左眉有道旧疤,拳头比铁还硬,一拳能砸飞一头比寻常野狼大两圈的巨狼。但救他的人不是自己,是他。
然后他顿了顿,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这有什么好骄傲的。
东边的天际线开始泛白。风雪不知何时停了,废墟上空一片澄澈,只有几缕极淡的云挂在月亮旁边。炭笔掉在地上,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