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三日无言同路行（第2页）

指到第三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多停了一下。“忘忧。忘了忧愁的意思。你这一生太苦了，这个名字压得住。”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评价一道菜太咸了该加点水，没有怜悯，没有感慨，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他又指了另一个字：“解。解忧的解。忘忧是名，解忧是字。忘是被动的，解是主动的。以后你长大了，别人叫你徐忘忧，你自己叫徐解忧。忘掉的事，自己去解开。”

他说完，把炭笔放在一边，等徐忘忧的反应。

阿狗盯着地上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火光在雪地上跳跃，那些炭笔写的字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像是活过来了一样。他不认识字，但他记住了那个形状。“忘”，左边窄右边宽，上面一点下面一横，像一个歪歪扭扭的人站在地上。他记住了那个形状。

他捡起一截烧焦的树枝，在“忘”字旁边笨拙地画了一个圈。画完了，把树枝扔进火里，抬头看着宋怀辰，说了一个字。

“忘。”

“忘忧。”

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昨晚清晰了一些。宋怀辰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他把地上的字用靴底抹平，将炭笔收进怀里。沉默又回来了，但这一次和之前不太一样。像是两个人都默许了某种新的关系。不是施舍者和被施舍者，不是救命恩人和被救者，是一个给人取了名字的人和一个从此有了名字的人。

过了很久，徐忘忧忽然开口。

“我娘死在九岁那年冬天。”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弟妹没活过那场旱灾。一个老和尚救了我，然后他也死了。所有对我好的人都会死。”

他看着篝火，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宋怀辰拨弄篝火的手停了一下。火星溅起来，落在两人之间的雪地上，嗤一声灭了。他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烧了半截的树枝，看着火焰在枝条上蔓延，然后随手一甩，火焰在空中划过一道极短的弧线，落进雪地里，灭了。

“我命硬。”他把树枝扔回火堆里，“你克不死我。”

宋怀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星辰证实过的结论。他昨晚看过那颗赤红色的星，那颗星还在北方偏东的位置，光芒不减。在星象推演中，与某颗星辰有着命定关联的人，彼此之间的影响是相互的。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与那颗星有联系，但他知道徐忘忧需要听到这句话。

你克不死我。

徐忘忧盯着他看了很久。火星在两人之间明灭，篝火烧得噼啪作响。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过了很久，他的声音从膝盖缝里闷闷地传出来，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那试试。”

宋怀辰没有说话。他往篝火里添了根柴。

夜风从柳树林的缝隙间穿过，吹得篝火一阵摇晃。对岸的炊烟早已消散，天地间只剩下风声和水声。宋怀辰把斗篷裹紧了些，靠着柳树干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去哪里，驿站什么时候到，宸杭的回信什么时候能收到。但他知道自己今天给一个人取了名字。那个人姓徐，叫忘忧，字解忧。他是个流民，左眉有道旧疤，拳头能砸死头狼，血液能驱散浊气，一顿饭只嚼了几根草根，把最好的部分留给了自己。

他记下了。

徐忘忧是阿狗，阿狗不是徐忘忧。

阿狗是徐解忧的过去，是徐解忧的“死亡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