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寨从远处看像一具泡在水里的巨大骨架,残存的木桩从水面戳出来,高高低低排成两排,中间是一条曾经可以并排行船的水道。水道入口处横着一根断裂的旗杆,旗杆上挂着的旗帜早已腐烂成布条,在风中摆动着。宋怀辰把竹筏停在水道入口外,从行囊里掏出那卷星经,翻到记载云梦方域地脉流向的那一页。
上面说云梦泽深处有一处地脉节点,观畴署在那里设过一个监测站,用于勘测云梦方域的水脉与地脉交汇情况。
“应该就是这里。”他合上星经,撑篙进入水道。
水寨内部的安静有些过分。没有鸟鸣,没有虫声,连水面上的涟漪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荡不开,只能一圈一圈地贴着筏底打转。徐忘忧站起身来,握紧了那截烧焦的树枝。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已经锁定了水道尽头那座最大的残垣。
那是一座半塌的石质建筑,比周围的木桩结构保存得完整得多,基座用的是大块的青石,石缝里填着已经干涸的灰浆。建筑的正门大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任何东西。
“你也感觉到了。”宋怀辰没有回头,手里的竹篙稳稳地撑着筏子。徐忘忧没有回答,但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宋怀辰身侧。这个位置刚好能用身体挡住从正前方袭来的任何东西。宋怀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撑篙。
竹筏靠近那座石质建筑时,宋怀辰看到了门口两侧嵌着的石刻。不是龙纹,是文字,刻的是篆书,笔画已经磨损得厉害,但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字:“云梦观畴署第七监测站”。果然是观畴署的地方。
他将缆绳系在门口的石桩上,踏上了石阶。青石台阶长满了水苔,踩上去滑腻腻的,他扶着门框稳住身体。门内的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正厅的屋顶已经塌了,天光从破洞里照下来,映出一排排倾倒的木架和散落在地上的铁器。铁器锈得很厉害,但能看出是些勘测工具和记录用的金属板,与观畴署的制式相符。
徐忘忧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地上那些散落的铁器。他的目光在某一处停住了,然后他蹲下去,从一堆锈铁片里捡出了一个东西。那是一柄錾子,通体乌黑,握柄上刻着细密的纹路。錾子的尖端完好无损,没有被水浸泡过的锈迹,甚至还在微光下泛着冷光。
不是遗弃物。是被人放在这里的。而且是不久之前。
宋怀辰正想说什么,脚下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有什么东西从水下撞了一下建筑基座的青石。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频率越来越快,一次比一次猛烈。石阶下的水面炸开,一根粗壮的、覆盖着鳞片的尾巴从浑水中甩了出来,砸在水道入口处的旗杆上,将那根本就腐朽的旗杆拦腰砸断。
徐忘忧拉起宋怀辰往后退,两个人退到正厅最深处,后背贴着冰冷的石墙。然后他们看见了从水道中浮出来的那个东西。
那是一头鳄鱼,体型比宋怀辰在太学藏书里见过的任何鳄鱼图鉴都要大,从头到尾至少有两丈长,背部的鳞片不是寻常的暗绿色,而是一种浑浊的、像是被墨汁浸染过的灰黑色,鳞片缝隙间缠绕着一缕缕极淡的黑雾。又是浊气。它的眼睛是暗黄色的,浑浊,翻涌,带着某种不属于野兽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恶意”的东西。
巨鳄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它猛地甩尾,朝竹筏拍去。竹筏在它面前就是几根竹子和麻绳,连半息的抵抗都没有就被拍得四分五裂,行囊散落在水面上,星经也飞了出去。宋怀辰伸手去捞,没捞到,星经在水面上漂了一下就沉了下去。他来不及做任何反应,脚下的青石被什么东西撞裂了,整座建筑的地基在巨鳄的冲撞下开始崩塌。
石墙碎裂,木梁坠落,他的身体失去平衡,往一侧倾倒。徐忘忧伸手抓住他的手臂,但两个人的体重加起来也抵不过地基崩塌的惯性。他们一起落入了水中。
水下的世界一片浑浊。泥沙、碎木、断裂的水草和被搅起的腐殖质把水底搅成了墨绿色,什么都看不见。宋怀辰拼命憋着气,一手死死抓着徐忘忧的手腕,另一只手在黑暗中胡乱摸索,想要找到星经的下落。他摸到了断裂的石块、锈蚀的铁器、漂过手边的碎木板,但没有书。他的肺开始发紧,气不够用了,眼前开始出现一片一片的黑斑。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一道光。
不是从头顶的水面照下来的,是从水底深处,一道极细极亮的银白色光柱,像是有人在深水中点燃了一盏灯。光柱从一个极窄的缝隙中透出来,缝隙的边缘整齐得出奇,不像是天然的裂缝,倒像是被人刻意开凿出来的。然后光柱忽然变宽了,那扇隐藏在水下石壁中的暗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人影从暗门中游了出来。那个人的身形清瘦,动作极快,在水中就像一条梭鱼,几乎看不出水的阻力。他先游到徐忘忧面前,拽住他的衣领,将他往暗门的方向拖。然后他折回来,抓住了宋怀辰的手臂。宋怀辰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到他手里攥着的那柄錾子,和徐忘忧在废墟中捡到的那柄几乎一模一样。
他的掌心有光,不是反射月光,是錾子本身在发光,银白色,冷冷的,像是淬过某种特殊的矿石。
那个人将他们拖进暗门,推入一个向上的竖井。宋怀辰的身体浮出水面,头撞到了一处坚硬的石壁,他本能地抓住石壁边缘爬了上去。徐忘忧紧随其后,两个人在一片漆黑中大口喘着气。宋怀辰抹掉脸上的水,回头看向水面。那个人从竖井中缓缓浮出,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掌心还攥着那柄发光的錾子。他爬上岸,拧了拧袖口的水,然后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们一眼。
“我叫裴琢。你们把我设的机关全踩坏了。”他顿了顿,把錾子插回腰间的工具带上,“所以你们要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