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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第1页）

夜色如墨，残夏最后的炽热散去，云城跳过冷静期直接进入深秋，温知乐和宋时从最后一班K7车上下来，一阵秋风卷起衣摆，两人同时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搂了搂身上并不存在的大衣，温知乐握住宋时的手腕拉着人往巷子里走：“好冷呀怎么一下就速冻了，云城你没有心。”

宋时被他拽得一个劲地往前走，黑暗的巷子中只有几个尚未损坏的照明灯还在运行，昏黄的环境中什么都看不真切，只有身前的人还值得信任。

回到单元楼门口，两人习惯性在上楼之前先仰头看一看家中情况。

家长会早已在北京时间二十一点整结束，即便李中耀再怎么拖沓，或是杨文琳难得在外面有一场社交活动，也不可能都快十一点半了家里还是完全漆黑一片的状态。

宋时心中登时涌上一股不安，来不及安抚身边人的情绪，温知乐已经先一步冲上楼梯。

四层在七层楼高的单元独栋处于不高不低的尴尬位置，温知乐动作尽量温柔不打草惊蛇，顺利用钥匙打开了房门，新更换的铁门静音效果不错，几乎没有声响，宋时紧随其后进入房子，小心翼翼地平复呼吸，一边观察无人客厅的可疑之处，两人都没有直接开灯的勇气。

宋时检查了一圈屋内，确定没有其他问题，门锁也是安然无恙。

杨文琳的卧室在单独的一个分区，刚好跟温知乐的房间形成斜对角，平常如果不特意靠近的话这片区域的隐私性极好。

房门留出一条成年人拳头大小的缝隙，明亮的灯光从中探出，而温知乐藏在门后，仍旧不敢贸然闯入。

直到宋时来到他身边，告知他刚已经拨通紧急电话报了警，温知乐才稍稍放下心来，攥紧手中防御的水果刀，一鼓作气将杨文琳的房门踢开。

猜想中的歹徒劫持，入室盗窃并未发生，取而代之的却是另一个极端，披头散发的女人倒在血泊之中，血迹从梳妆台下蔓延至窗台处，浓重的血腥味灌入鼻腔，此情此景无一处不在挑战温知乐跟宋时的感官极限。

水果刀陡然落地，木质刀把砸在瓷砖上发出刺耳的响声，温知乐朝女人扑了过去。

医院里，消毒水味道无孔不入的渗入温知乐的皮肤，此刻他浑身发寒，不可置信得双目睁圆，一眨不眨地盯着亮起红灯的抢救室，直至眼眶变得酸痒干涩，他只能垂下眼，满手干涸的血迹刺激着脆弱敏感的神经，卧室里的场景不停在脑海中循环重播。

温知乐阖上眼，拿左手捏紧右手，试图缓解当前发抖的状态。

深夜的急诊人数不多，却只有他一人如此狼狈，因为身上脏兮兮的痕迹甚至没有人敢靠近温知乐半分，以温知乐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半径五米的圆。

宋时在配合完警方对房屋的侦查后就赶往了医院，一路风尘仆仆还不忘在路口的小摊处带上两碗热腾腾刚出砂锅的现熬小米粥。

遵循路过护士的指引，宋时走得匆忙，左顾右盼终于在急救室门口的小角落里发现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温知乐。

心脏似乎被狠狠揪了一把，呼吸也变得急促，宋时把手上提的不锈钢保温桶轻轻放置一旁，又将出门时从衣柜底随便翻出来的棉质外套披在颤抖不止的人的背上，才勉强安下心来，同样在温知乐面前蹲下。

应该是觉察到身前的动静和宋时投下的阴影，也感知到了身后突如其来的暖意，心中顿时升起像一颗沉重石子突然被棉花包裹落地的踏实感。

温知乐抬起埋在臂弯里的头，茫然的与宋时对视着。

眼前人的眼眶红肿，不知是自己偷偷掉了多少眼泪，宋时心中的苦闷与温知乐的无助一般难以诉说，他伸手摸上少年干燥的脸颊，大拇指指腹轻柔地磨挲过他的眼尾，比话语更先表达出无奈与难过的是宋时笨拙的安抚动作。

从小到大，宋时一直都不善言辞，习惯性用行为表述更多。

比如说，六岁的温知乐坐在楼梯间里抱头痛哭，鼻涕泡全都擦在胳膊上，那么六岁的宋时也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把带来的糖果和巧克力悄悄往温知乐的脚边推。

再比如说，十年后的现在，十六岁的宋时会捧着手足无措的十六岁温知乐的脸，仍然无一句逗乐或安慰之语，只是帮他擦干欲掉而不落的眼泪。

两人就这个动作保持着，直到温知乐再也承受不住，在瘪起嘴的瞬间扎进了宋时的怀里。

宋时被这股冲击力撞得没蹲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虽然说不上多疼，但也属实大脑发懵。

他感觉到怀中人的身体在止不住的颤抖，肩膀抵着他的胸口正微微抖动，身前薄薄一层的T恤布料也被攥到收紧。

很快，眼泪决堤，宋时觉察胸前一片凉意，湿湿嗒嗒的触感紧贴他的皮肤。

宋时知道这是温知乐哭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哭了，遥远到他只够记得一个大概时候。

宋时顾不得还坐在地上，身后又有多少人正以奇怪的目光看着他们，但也许也不会有人感到诧异，因为这样的场景在每天都在上演生死剧场的医院过于寻常。

他把温知乐揉进更深的怀抱里，隔着外套轻柔而缓慢地抚摸他的后背，像从前无数次温知乐感到难过时那样，无声的安慰。

怀中人的反应渐渐消减，呼吸也变得更加平稳，但仍然窝在他的脖颈处不愿分离。

宋时也不见得硬要温知乐振作，安抚的动作一刻没有停止，直到温知乐完全恢复情绪，稍稍抽离出身体才不再继续。

二人挨的距离极近，近到宋时能够完全将温知乐鼻头处的小绒毛和卷着晶莹泪珠的睫毛看得一清二楚，帮后者拭去眼尾处残留的眼泪痕迹，宋时凑近他的耳朵，声音放得很轻：“好点了吗，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东西？”

温知乐吸了吸不太通气的鼻子，小幅度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答案后宋时仍然没有将温知乐彻底放开，一条胳膊保持着环抱的姿势，另一只手去拿身侧的不锈钢保温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