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程璐五岁来他家的那天,扎着两个羊角辫,站在客厅里,攥着衣角,不敢说话。他递给她一根棒棒糖,她没吃,攥在手心里攥化了,糖水流了一手。十五年前他手心出汗,十五年后还是。“我有些话想跟你说。”程璐看他脸色不对,侧身让他进来。他走进去,闻到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和她用的同一个牌子。他说好用,她就一直买,两个人用了好几年,从来没换过。他靠在她书桌边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那双鞋穿了两年了,鞋边有点开胶,他一直懒得换。程璐坐到床上,把唯一的椅子让给他。他没坐。沉默了很久,久到台灯的光线都好像暗了一些,久到窗外那朵遮住月亮的云飘走了,月光重新照进来,把地板照得发白。“我喜欢你。”他说。声音很轻,像怕吓到什么。像十五年前递出那根棒棒糖时一样轻。程璐愣住了。他低着头,耳朵红透了,从耳尖一直烧到耳根,蔓延到脖子。手攥着桌沿,指节发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木头。“不是兄妹那种喜欢。”他的声音有点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我知道这不对,你把我当哥哥,爸妈也把我当你哥。但我控制不了。我试过,真的试过。我躲了你一个月,不回家吃饭,不回你消息,以为这样就能不想你。但没用,越躲越想你。”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十五年前递棒棒糖的时候他没哭,小时候帮她打架挂彩了他没哭,高考前压力大到失眠他也没哭。但此刻他眼眶红得像被火烧过。“你可以拒绝我,可以当没听见,可以明天继续叫我哥。但我不想骗你了。”程璐没说话。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程度。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因为紧张而绷紧的下颌线照得很清楚。她认识这张脸十五年,看过他笑嘻嘻的样子,看过他打架挂彩的样子,看过他考试前通宵复习困得睁不开眼的样子,看过他被爸妈骂了不服气又不敢顶嘴的样子。但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害怕的,认真的,把整颗心掏出来放在她面前的。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墙上时钟滴答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窗外的月亮从云后面完全露出来了,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程璐盯着那道白线看了很久。“哥,”她终于开口了,“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交男朋友?”程度摇头。程璐笑了,有点无奈。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释然,像放下了什么背了很久的东西。“因为我拿别人跟你比。比来比去,总觉得不够好。”她顿了顿,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我以为是习惯了,毕竟你是我哥。但现在想想,可能不是。”程度愣住了。他的脑子像被按了暂停键,所有念头都停在半路,只剩下心跳声在耳边轰隆隆地响。程璐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一个头,要仰着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鼻梁的影子投在他衬衫上。程度低头看着她,呼吸都不敢太大声,怕一出声这个梦就醒了。“程度,我喜欢你。可能比你喜欢我还久。只是我不敢想,因为你是我哥。”程度的眼泪掉下来了。毫无预兆的,就那么一颗,从右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他开胶的鞋上。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像要把十五年的距离都补回来。“我不是你哥,”他在她耳边说,声音抖得像冬天的风,“我是程度。”程璐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笑了。“我知道。”两个人就这么抱着,很久。久到台灯的光变得刺眼,久到窗外的月亮又躲进云里,久到电脑屏幕上的论文进入了屏保模式,那些彩色的气泡在黑暗的屏幕上飘来飘去,无声无息。程璐的头发蹭在他下巴上,痒痒的,他没躲。策划第二天早上,程度和程璐坐在客厅沙发上,并排坐着,膝盖挨着膝盖。程璐穿着昨天那件睡衣,程度换了一件干净的白t恤,头发用水压过了,看起来比昨晚精神了不少。但两个人面前茶几上放着的那杯水,谁都没喝。程度打开手机,拨了视频通话。响了两声,接了。屏幕上出现程妈妈的脸,她正在厨房里择菜,围裙上沾着水渍。看见两人并排坐着、表情严肃的样子,她愣了一下,手里的菜叶子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