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何老阵修慢慢道,“我试试你。”
他说着,已在阵中走出三步。那三步极有讲究,每一步都落在雷丝未合之处。秦岚只觉阵中气机微滞,自己与三旗的联系竟被他这三步带得一晃。她下意识想收阵。
“别收。”何老阵修的声音从阵中传来,不急不缓,“你怕伤我,阵就已经虚了。三才雷锁阵,不是困兽笼。它借的是势。你心一动,势就泄。你收旗,它就成了死阵。”
秦岚盘坐原地,双手掐诀,慢慢停住。她没有收旗。可她仍能感觉到,阵中雷气随着何老阵修的步子忽左忽右,像被他的衣角牵着走。三才雷锁阵的“锁”力,根本落不下去。她心中微急,灵力又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何老阵修像知道她在想什么,忽然转身,一步踏进她正前方半丈处。
“你心急了。”他说,“阵法不欺人。你先自乱,阵便乱了。”
他抬脚,退出阵外。
秦岚还坐在原处,额上已满是细汗。三面雷旗渐渐安静下来,旗面软软垂下。她看着地上的阵痕,像看一场败局。
何老阵修走到她旁边,坐下。石坪上还有余温,风吹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成细长条。老人从腰后摸出个旧酒葫芦,拔开塞子,自己喝了一小口,又递向秦岚。秦岚摆手。
“你使雷,性子却藏得深。”何老阵修望着远山,“藏得住不是坏事。可到了阵里,藏得越深,反噬越大。三才阵不认你的委屈,不认你的过去。它只认你此刻,心能不能定住。”
秦岚不说话。
“你从白雾森林出来,能活着,是因为你在雾里静下来了。”何老阵修继续道,“可你今天入阵,手是抖的。你觉得那阵会要你的命吗?”
秦岚摇头。
“那你怕什么?”
秦岚沉默。风吹过石坪,把她的头发掀起几缕。她忽然想起一些极旧的事。想起秦家祖祠里那些盯着她的眼睛,想起灵碑前她按下去的那只手,也在抖。想起落雷秘境里被秦守业暗算时,她不是怕死,是怕那根扎在心里的刺。怕自己不够强。怕强了之后,也还是一个人。
她没有把这些说出来。她只说:“我不知道。”
何老阵修没再追问。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说:“慢慢想。想明白了,这阵就能成。”
那日何老阵修走后,秦岚独自在石坪上坐了半宿。直到天完全黑透,小雷貂才从洞府里寻出来,蹲在石坪边,朝她轻轻“唧”了一声。它不敢过来,因为天上还有云,云里偶尔滚过几声闷雷。它怕雷。
秦岚转过头,看见它小小一团缩在石头边,尾巴炸着,眼睛却直直地望着她。像在等她。
她忽然记起,紫云涧里,它也是这样,明明怕那雷熊怕得要死,却还是没跑。它跑到她脚边,把最要紧的雷蚕丝窝送给了她。那窝是它的家。
秦岚站起来,走到小雷貂面前,蹲下。小东西立刻钻进她掌心,抖个不停。秦岚把它拢在手里,慢慢走回洞府。进了洞,小雷貂才不抖了。它趴在她膝头,喉咙里发出极细的“咕噜”声。秦岚摸着它的头,忽然觉得自己也许并不是一个人。
至少现在不是。
第二日清晨,秦岚在石壁账目下新添了一行字。炭笔极淡,字也小,却刻得极用力:
“心定,阵才定。”
那天之后,她仍每日练阵。她不再急着让三面雷旗齐振,而是先坐。每次试阵之前,先在石坪上独坐两刻。看风,看云,看小雷貂在草里追自己的尾巴。然后才起阵。
她还是会有手抖的时候。可她不再去压制它。只是看着它,等它慢慢稳下来。像等一道雷落,又像等一场雨停。她要的从来不是不痛,而是在痛里,还能把阵按住。
又过半月,三才雷锁阵初成。三旗立下,三圆相合。坪上雷丝如织,秦岚坐在阵中,心静如古井。她在阵里,能听见风从山那头吹来,擦过旗面,像琴弦被谁拨了一下。她睁开眼,阵中银光如网,将三丈之地锁得密不透风。
何老阵修没有再来。可她知道,这阵里,有他那一壶酒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