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豪站在听雨后巷时,雪已经停了。
天边浮着一层极淡的灰。北街的灯还亮着,只是光被雪气晕开,软塌塌地贴在墙面上。沈照从后堂出来,手里提着只黑布小包。他朝李豪点了点头,两人没说话,一前一后朝城北走。他们走的不是正街。是那条从西街绕向井边的旧巷。巷子里的雪没扫,踩上去发出极轻的“咯吱”声。李豪走得不快。他一直在看。看墙上的苔,看地上的水迹,看那些早被雪盖住的、几乎看不出形状的旧路。他知道,这种老巷子底下,有的是暗沟。那些沟早堵了。可堵,不等于断。
井口还压着那半块磨盘。雪落在磨盘上,像盖了层白布。吴捕头留了两个捕快在井边守着。那两人缩在斜对面一户人家的门檐下,见有人来,警觉地站起来。沈照上前低声说了几句。那两捕快没多问,退到了巷口。他们知道,这个灰衣人是吴捕头让来帮忙的“药贩子”。沈照还让人送了两壶热酒过去。寒夜里,酒比官话管用。
李豪没靠近井口。他站在三步外,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纸包。纸里包的是苏月昨天送来的那半截黑树枝。他把它原样取出来,放在磨盘边上。风从北边来,把纸吹得抖了抖。那黑树枝在雪地里极扎眼。李豪退后几步。沈照走到井边,把磨盘挪开一条缝。两人都屏着气。井里黑洞洞的,只有一股极淡的土腥味。没有光。没有声。那味道像从很深的地方返上来的,带着一种很旧的湿。
李豪没说话。他朝沈照使了个眼色。沈照把那只小纸包展开,将里头几片晒干的荆草倒在井沿。李豪从袖中摸出火折子,吹亮,点着那几片草。草极干,一沾火便烧起来。没有明火,只腾起一股青灰色的烟。那烟不升,贴着井沿往井里钻。沈照把磨盘又推开半寸。烟便一点不剩地灌了进去。
他们等了约莫二十息。井里仍没动静。李豪又点了几片草。这一回烟更浓,像条灰蛇,慢慢游进井中。就在烟快烧完时,井底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不是水声。像有什么东西在井壁里翻了个身。李豪后退一步。沈照已经把手按在腰后。那声音极短。只一下。接着,从井里冒出一股极细极凉的气。那气触到井沿的黑树枝,树枝忽然自己动了。像被风吹起来,又像被什么从下面托了一下。它翻了个面,滚进雪里。李豪看得清楚。那树枝上的红丝已经全黑,而且比昨天更细。像被抽空了一层。
他把沈照拉到一旁。等那气散尽,才重新靠近。沈照低声道:“还试吗?”李豪摇头。他走到磨盘旁,把黑树枝用布包了。那树枝入手更轻,像只剩张皮。李豪道:“这井不是它来的路。是它换气的地方。”沈照一怔。李豪说:“它从北边进城,不是走井。是走雪。雪一厚,它就能藏。井只是它出城前,用来把自己压回地下的口子。”沈照问:“那它为何回井里?”李豪道:“因为天快亮了。它怕光。井里黑。它得躲。”沈照点头。李豪抬头看天。雪后的青州城极静,像座空城。他知道,只要天再阴两日,那东西还会出来。井是它白天的壳。雪是它夜里的路。它在这城里,已经住了好些日子。那些人后颈上的黑痕,都是它半夜从窗缝里吹进去的。它不咬人。它只趁人睡着,把气吐进人皮里。那气会慢慢往心口爬。等爬到了,人就再醒不过来。这比杀人更恶心。因为官府管不了,大夫看不了。只有他们这些夜行的人,才看得见那点痕迹。
沈照低声道:“吴捕头也查到了。他今早封了城北六条巷。明里的说法是清雪。”李豪道:“封不住。它不怕巷子。它怕光。要封,得让全城的人把灯点一宿。柴火灯油,不是小钱。”沈照说:“百物行出三成。盐帮出两成。剩下的,府衙自己垫。”李豪看他一眼。沈照道:“已经让人去谈了。”李豪点头。他走回听雨时,天已大亮。苏月迎上来,说小莫醒了。李豪便去里间看。小莫半靠在床头,人瘦了一大圈。他见李豪进来,眼里先是一亮,随即又像被什么吓着似的,往被子里缩了缩。李豪坐下,道:“别怕。说说你看见了什么。”小莫盯着他,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黑雪里有人。没脸。我跑。他追。他脚不沾地。我喊别踩。不是别踩。是别踩雪。雪里有印子。他跟着印子追。”李豪听完,问:“什么印子?”小莫说:“我跑的印子。”李豪沉默。他忽然明白,那灰衣人是靠雪上的痕迹追人的。雪上留了脚印,它便追。踩雪会留印。它顺着印子,能追到人。小莫那晚发着烧,还一直在跑。他喊“别踩”,是喊给自己听。不踩,才不留印。李豪拍了拍小莫的胳膊,道:“你做得对。一直跑。不踩。”小莫点了点头。他后颈上还贴着药,人仍没力气。可眼里的黑气已经淡了。
李豪走出里间。苏月跟出来,小声道:“他夜里还磨牙。”李豪道:“那是黑气没散尽。让沈照用热盐包敷他后颈。每日两次。”苏月记下。李豪站在门口。外头的雪早停,太阳从云缝里漏下一小片,落在地上,极薄。他回头对苏月道:“天若再阴,你哪儿也别去。就在听雨里烧荆草。烟别太浓。能让猫猫狗狗不靠近就成。”苏月应了。李豪这才回李府。他走得很慢。街上已有了三两个扫雪的人。那口井被吴捕头重新封死了。磨盘上贴了张黄纸。李豪从旁边经过,没有停。他知道,这场雪还没完。可他已经不打算只守了。那灰衣人既会跟着脚印追人,那他就能反过来,用脚印引它。等下一场雪来。他会让人在城北西街外头,踩出一串极乱的印子。那印子会绕圈。会兜转。会把它从井边,一直引到北门外那片没人的荒地上。那里,没有屋,没有井。只要那东西跟出去,天一亮,它就没地方钻。李豪不是要杀它。他要让它自己死在太阳底下。这是最不费刀的法子。可要做得极细。得等天时,等雪,等吴捕头愿意再点一宿灯。这几样,李豪都在等。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又厚起来。像要落第二场。他没有笑,也没有皱眉。他只是把手拢在袖里,像这城里所有被风吹冷的人一样,慢慢走回了家。而在他身后,那口被封死的井,正被风轻轻吹着。磨盘上的黄纸边角,像只小虫,一下下地抖。井底极深。深得听不见声。可李豪知道,那里头有东西正等着天黑。等天一黑,雪一落,它又要出来。那时,这青州城,就会从北街开始,一点一点,被印子牵着走。李豪要的,就是它走。走深些。走远些。走到再也回不来的地方。那个地方,不是井。不是雪。是连北风都吹不到的野地。而青州城,将重新亮起灯。像从没被阴物靠近过。李豪想,这一天,不会太久了。他已经准备好了。他。还有这座陪他熬了十年的旧城。他们都在等。等那场雪。等那个最后会在太阳下现形的东西。等它自己,从人间的暗处,走出来。然后,死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