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芙之将头微微后仰,帽子下是一张苍白的脸。
上车前她内心极其反感:“我今晚需要赶飞机。”
“可以改签。”司机也只是一个传话的,言简意赅,不多说。
旁边是摊开的文件,上面是芙之与宗盛平的血缘关系、以及,她生父的名字与常住地。
老太太要见她。
在看到文件密密麻麻的内容时她有一瞬间的刺痛,随即被麻木的情绪替代。她那不起眼的十七年被列成文字与表格,被摊开在太阳底下里暴晒。但是怕什么,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对自己说。
“到了。”司机提醒她下车。
流云散尽,天空逐渐被蒙上一层蓝幕,这是个没有星星的夜晚。她跨过厚重的院门,里面是宽宏的造景:见不清高度但有着硕大枝桠的古树,这个时节,落叶铺了满地,一旁有寂然流动的水声,再往前,跨过她数不清的门槛,里面传来众人的嬉笑与喧哗声。
有佣人上前来领路,她被带往另一个方向。
房间亮着暖黄的灯,进门是厚重的沉香味儿。
见到老人时她有一秒的怔忪,拄着拐杖的模样让她想到了陈婆,但那清亮如鹰的眼睛提醒她:这是北京,是历经世事的宗家话语权人。
但芙之走过去,尽该有的礼数,她不知道怎么叫,只跟着听到最多的称呼喊:“老太太好。”
老人笑起来皱纹纵横,声音亮堂:“你是跟阿辞一辈的,称呼倒是跟盛平一样。”看似调侃,但实则态度不言自明,芙之突然就笑了,宗家那丝丝入人心的倨傲可真是如出一辙。
“您找我什么事。”
“文件你应该看了——”老太太看着眼前脊背挺得笔直的女孩,她也省去无谓的对这个小辈的寒暄。
“一开始盛平将你们母女二人带来北京,倍加照顾,我以为是他年轻时候干了糊涂事,跟那个女人有了你……但没想到你跟他确实毫无血缘关系。”芙之垂眼听着,等待下文——“你母亲现在怀了盛平的孩子,之后再怎么说也是半个宗家人了,至于你。”
老人停顿了一下,她将桌子上的文件递过来;“学艺术对你们来说是个烧钱的东西,但宗家可以出这份钱。”
芙之皱眉。她感觉此刻自己离谜底很近,但却无法握住。
“你生父在香港搞艺术就算了,但手段不干净,碰了些不该碰的东西。白殊娟早年跟他的事可是闹得那圈子里人尽皆知。”
“白殊娟要要想进宗家,得把自己摘得干净了再进来……”她往芙之身上扫了一眼,挺好的苗子,可惜出身在那样的家庭里。
芙之抬眼,呼吸有一霎那的不稳。
“摘得干净?”
老太太不看她,拄拐往外走去:“你不能自己选择父母,但现在,你有一个选择放弃的机会。”
“你是要让我妈在我和她肚子里孩子之间选一个么?”
门被打开又“吱呀”一声被关上,留给她的只有沉默。
壁灯将少女清瘦的身形投在一侧的屏风处,不知过了多久,沉香燃尽,残烟消散在寂静的空气中。
地上是被打翻的文件。
腊月末的北京,时不时就是一场夜雨。
雨声渐大,劈里啪啦打在挡风玻璃上。
外来车辆无法直接进入,司机师傅一边登记一边抱怨:“你们这些有钱人就是排场多…都住这里了还打车……”
她却“啪”地一声关上车门,翻出零钱递给师傅:“不用找了。”
没有伞,她直接跑向那幢亮着灯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