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验孕棒扔进垃圾桶,站在洗手台前,猛地觉得好笑。
她跟自己说,许念,你设的是七天,你连三天都等不起。然后她发现,身体仿佛比嘴诚实。嘴上说着还早,身体却已经开始排队了。
她晚上九点就困,眼皮打架,像被谁按了关机键。她胸口发胀,扣子紧了半格。她闻到丈夫身上的烟味,以前没觉得,现在想皱眉,想吐。她刷手机,刷到母婴博主不再划走,反而看了三遍,算法比她自己先知道答案。
她把这些记进手机备忘录,标题:《可疑症状清单》。
她甚至给每一项标了号,像写审稿意见:一,困;二,胀;三,闻不得烟味。写完她觉得自己像个严谨的编辑,严谨得有点可笑。
写完她又觉得荒唐,一个科普编辑,靠症状清单给自己诊断,像什么话。她没删,把它锁进备忘录的私密文件夹,和那张验孕棒照片放在一起。
清单越写越长,她开始怀疑,自己在给一个还不存在的人写日记。
日历上那个画了圈的日期还有四天。她每天都要看它一眼,像看一枚还没熟的果子。她看着那个日期,心里一遍一遍地过:要是两条线怎么办,要是还是一条线怎么办。
她把两条线的那版想了一遍,又不敢多想,怕想多了,就不灵了。晚上丈夫问她,今天脸色不好,是不是没睡好。她说,挺好的。他哦了一声,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
她没喝,但觉得那杯水很重。她以前总觉得丈夫木,不会说话。可那一杯水放在床头的样子,让她忽然觉得,木一点也挺好。关灯的时候他说,你要是不舒服就早点睡。她说嗯。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又数了一遍日子。
第二天上班,她在电梯里遇见一个孕妇,对方挺着肚子,她多看了两眼,又赶紧挪开视线,像偷看别人的考题。对方大概察觉了,冲她笑了一下。她也笑了笑,心跳得飞快,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夜里她躺下,把手搭在肚子上。那儿平静得像一潭水,什么感觉都没有。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安家。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她也说不出来,为什么她今天这么困。
她睡着之后,她身体深处,东边那块好地上,一个小东西刚刚安顿下来,正在记一笔它还不清的账。它把“欠”写成一行,又把“还”写在下面,中间画了一个箭头。箭头那边,现在还是空的。它听着脚下的血流声,又想起西边那个频率。它在心里想:它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先把这笔账记牢,等它长大,等它有一天能走出去,找到西边那位,把好地还回去,或者至少说一声谢谢。
它转念一想,这笔账,总有一天要还。
它把“欠”放进最深的地方,压好。
三百公里外,研究所。何静盯着监控屏上那条匹配信号,眉头忽然皱起来。那条线,好像裂成了两条,一东一西,几乎重叠,不仔细看根本分不清。
她把图像放大,再放大,在两条线的末端,分别标了A和B。她盯着那两个字母,想起顾衍说过,那段信号当初逃逸的时候,是散成两半的。她拿起笔,在记录本上写:待确认。写完,她没有上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着这个发现。她只知道,那个叫许念的女人和这段分裂的信号,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各自挣扎着。
那几天她胃口奇差,丈夫列了单子也白搭。有天晚上她窝在沙发上,丈夫端着一碗面过来,说:“吃两口,看你瘦的。”她摇头:“闻着就腻。”丈夫把碗放下,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她的肚子:“喂,你妈不吃,你替我劝劝她?”她说:“有没有还两说呢,再说你跟他说有什么用。”丈夫说:“那不一定,万一他听得懂呢。”
她被他逗笑了,端起碗,勉强吃了两口。她说:“你说,要是真有,如果有两个的话,一个像你,一个像我,好不好。”丈夫想了想,说:“那得看谁像谁。”她说:“像我都好。”丈夫说:“那不行,得像我,我好看。”她笑出了声,觉得那碗面,好像也没那么腻了。
白天她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妈妈在电话那头问:“你最近胃口怎么样?”她说:“不太好。”妈妈说:“那你得吃饭,别饿着。”她说:“妈,你说……要是有两个,会不会手忙脚乱?”妈妈那头愣了两秒:“什么两个?”她赶紧说:“没什么,就随口问问。”妈妈说:“你这孩子,说话没头没尾的。”她笑了笑,挂了电话,又摸了摸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