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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杀（第2页）

做完这一切，沈观复也没有回去，走到门口那张竹躺椅上。

沈观复两手枕在脑后，整个人砸进躺椅里。

他仰面望着头顶漫天的星斗，无声的叹了口气。

揽尽山河风月事，一襟清浅自无忧。

可惜这个世道偏偏不让人无忧。

夜深了。

浓稠如墨的夜色，沉沉覆压在望仙谷的山脊之上，暮色顺着嶙峋的山梁缓缓慢落，一点点垂落至谷口山脚。四下万籁俱寂，连山风都沉了几分，整片山谷都被这厚重的夜幕笼住了。

祝长青已经记不清自己跑了多久。

双腿仿佛失去了知觉，皮肉皆是麻木，唯有心里奔逃的本能驱使着身躯。他脚上那双枯麻线编的草鞋，早就沾满了黑泥，脏的看不出样子。

最破的是鞋底，不知在哪段尖锐的山路上磨穿了一个豁口，碎裂的石子和粗粝的沙土透过那个破口，硌在他红肿溃烂的脚心上。每踩一步，便是一阵由脚底窜而来的，直达天灵盖的疼痛，痛得他牙根都发麻。

但他不敢停，只顾着闷头往前跑，极力避开身后那两道如影随形的目光。

深夜的山风钝刀子一样刮着他破烂的衣袍。

在距离他后方百丈远的密林阴影里，两个人始终不紧不慢的跟着。

那是一对身着粗布麻衣的男女。

男人留着修剪的整齐的八字胡，眼角是岁月留下的纹路，嘴角挂着一抹笑容，显得极其和蔼。

女人鬓边簪着一朵素白的小花，眉眼慈和，年岁在脸上落下浅浅的痕迹。她的嘴角垂落，看上去似有愠色。

女人顺着祝长青逃跑的方向，目光落在地上零星的暗红色血迹上。那是他一双赤脚在破草鞋里反复摩擦、磨出皮肉渗出的血。

女人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心疼：“真可怜啊，可怜的孩子…流了这么多的血，怕是疼坏了。”

男人看了一眼，倒也没反驳，只是附和的笑了一下：“嗯，以后他就不疼了。”

身后的声音隔着山风，轻轻飘入祝长青耳中。

祝长青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胃里翻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听着那熟悉的声音，那种伪善装的滴水不漏，简直像盛放的毒花，看着美丽温柔，实则不过是糖衣炮弹，犹如砒霜。

两个月前……

祝长青高热缠身，神志昏沉，踉踉跄跄躲进山野间一座荒废破庙。

此番高热搅得他灵台纷乱，过往诸事尽数忘却。

寒热往复翻涌，似烈火灼身、寒冰侵骨，脑后旧伤阵阵抽痛，将旧日种种念想尽数掩去。他全然记不得自己何故流落荒岭，记不得亲眷样貌，唯有自己姓甚名谁还记得。

周身只剩刺骨寒凉与连绵痛楚。他蜷在积尘草席之上，单薄旧衣被冷汗浸得透湿，额间一道暗红色的细痕在昏暗中分外醒目，他连抬眼视物的气力都无，只觉周身筋骨在冰火轮番磋磨下阵阵发颤，寒气丝丝缕缕往肌理深处钻去。

若此时有人凝神细看，会发现祝长青周身会笼一层极淡的金濛濛柔光，缥缈流转不散，光晕温润厚重，触之不凛冽，自带绵长安稳的气场，流转间会顺着周身穴位缓缓沉入体内，最后散尽微光，彻底融入身躯不见踪迹。

祝长青暗自思忖，此番怕是要殒身在这荒寂破庙之中，忽听得庙门吱呀一声被缓缓推开。暮晚斜光顺着门缝漫入，淡淡落在他蒙尘沾泥的脸上。

抬眼望去，正有一对男女缓步走入庙中。

这对男女把他从草席上捞起来，把他带回了家。给他穿上干净的旧棉袄，给他喝热乎乎的粥。

让他熬过了那个冬天。

那个时候祝长青心底尚且天真，竟当真以为，自己撞上了厚善之人。

可后来，那碗粥变成了散发着刺鼻异味的汤药。喝下之后，他的五脏六腑像是被无数把细小的锥子一起砸穿。

他痛苦的蜷缩在床上，瑟瑟发抖。那个女人坐在他的床边，温柔的替他擦着额头的冷汗，用同样温柔的声音说道：“孩子，你身子骨太弱了，这药劲儿大，是补身体的，忍一忍就过去了。”

他信了，咬着牙硬撑了好几日。可体内的剧痛从未有半分减弱，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愈演愈烈，越来越疼。起初他真的以为是自己身子骨太弱，受不住这猛药，便一遍又一遍的忍受那锥心刺骨般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