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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饭有灵魂（第2页）

祝长青徐徐饮尽杯中热茶，腹中饥馁陡然翻涌，一阵阵咕咕作响。

他下意识地收了一下腹，脸微微发烫。

泠光正斜倚桌沿，忽闻这细微响动，身形微微一顿。他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少年腹间。片刻功夫，素来清冷淡漠的眉眼间，竟浮起一丝带着几分茫然不解的神色。

他略一思忖便恍然通透，旋即抬步往屋外行去。

泠光走向草屋最边上那间最小的屋子，便是厨房。

这间矮屋是黄泥夯成的墙面，上头搭着厚厚的干茅草，低矮的屋檐底下，用碎石和土块垒起一方半露天的灶台。灶膛口的墙面经年累月被烟火熏得乌黑，一口黑铁锅架在上面，锅沿缺了一小块，泛着斑驳的铁锈。灶台底下散落着未烧尽的木柴，旁边还靠着几只陶土色的旧瓦罐。泠光弯腰看了看那口黑锅，又揭开旁边的米缸盖子，里头还剩半袋米。

这山脚的草屋原本是沈观复他闭门谢客的居所，后来借给了他暂住。自打他住进去后，院墙内外连寻常人家常备的盐与油都不曾有过。

泠光看着那口铁锅，又看了看米缸，思索了一会儿。

在他的认知里，做饭大概是和烧水大差不差的事情。

于是他将米淘了，一股脑倒进锅里，又添了半锅灵泉水，盖上锅盖。他又顺手从灶台旁边的木架子上抓了几株晒干的草药叶子，瞧着像是补气用的，也没仔细分辨，直接一股脑丢进锅里。

他蹲下身，引一道灵火入灶膛。火苗在他指尖下服服帖帖，粗粗一缕，稳稳地烧着锅底。

在他看来，水开了，米自然就熟了，草药化在水里，便是一锅能入口的东西，就跟他烧水泡茶一个道理。他甚至看了会儿灶膛里跳动的火光，觉得火候极佳。

可水终究不是米粥。

灵泉水很快便翻滚起来，锅盖被蒸汽顶得“噗噗”作响。

泠光掀开盖子看了一眼，米粒还硬邦邦地沉在水底，草药叶子倒是被煮得软烂，浮在汤面上，散发出一股干枯草木特有的苦味。他又盖上锅盖，打算再烧一会儿。那灵火越烧越旺，锅底的水汽渐渐蒸干，贴在锅底的米粒开始发焦。

泠光见锅盖缝隙里冒出的白烟越来越浓，以为水已经烧透了，便熄了火，拿木勺去搅。结果这一搅，锅底那层干结的米糊全粘在勺上，一股焦糊味直冲鼻腔。

他低头看着那锅，沉默了一会儿。素来清冷无波的面上，难得漾开一抹手足无措的神色。

泠光正准备去倒水重烧，院墙外头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那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落叶和碎土上，带着一股风风火火的劲头。

沈观复一脚迈进院门，他刚在院门内站定，鼻子便先动了动。

那股子糊味实在太冲了，难以形容的苦味底下，还混合着米粒烧透后的焦味，混着不知名草药煮烂后泛出的酸味，甚至隐约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辣味。五味杂陈，乱七八糟，熏得他眼泪都要出来了。

沈观复伸头往那铁锅里一看，整个人猛地往后仰了一下，像是被铁锅打了。

铁锅中央，那锅粥已经彻底看不出粥的形状了。水分早已被烧干，只留下一层深褐色的、粘在锅底上的厚厚焦壳。几粒未化的米粒嵌在焦壳里，边缘已经被火燎得发黑，紧紧抓着锅底。

而原本浮在上面上的草药，此刻也成了几团墨绿色的糊状物，正往外冒着一种浑浊的、让人看上一眼就觉得胃里发紧的淡绿色气泡。那气泡在余温里缓缓鼓起，又破裂，散出夹杂着苦涩微酸的气味，和锅底那股刺鼻的焦糊味混在一起，那味道别提有多酸爽了。

那些草药被煮得彻底软烂，融在墨绿色的粘稠液体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糊状物表面不知怎么映出的一个倒影。

大约是底下的草药残渣和焦糊的米壳搅拌在一起，偶然间团成了一个轮廓。恍惚看去，竟像是一张模糊的、瞪着两个空洞黑孔的脸。那张“脸”泡在绿汤里，周围漂浮着几片深褐色的焦渣，像极了什么死不瞑目的东西正睁着眼，在沸腾的残汤里无声地瞪着你。

沈观复盯着那锅粥，半天没说话。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沉默，随后他又往后退了半步。

他指着锅里那团泛着气泡的绿汤，喉咙动了动，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泠光啊……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走火入魔的，见过修炼修岔气的。可我还从来没见过，能有人把一锅米煮出这种……这种死不瞑目的怨气来。”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那墨绿汤底里模模糊糊的“脸”，脸色变了变，补了一句：“我建议你在它成形之前，赶紧把这锅东西埋了。这饭有灵魂。”

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