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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学去了（第2页）

泠光伸出手，轻轻抚上祝长青的头顶。

少年的头发乌黑油亮，柔滑如绸缎，手感极好，泠光便又抬手，复又轻轻抚过一遍。

祝长青身子微微一顿，垂着双眼，也不躲闪，只安安静静立在原地，耳尖却悄悄泛起一丝淡红。

沈观复抬头望天，觉得自己不应该站在这里。

跟这个有徒弟的拼了，谢谢。

泠光同沈观复将祝长青送到私塾门口，略叮嘱两句便抽身走了。

祝长青刚一脚跨进私塾的门，整个人登时就懵住了。

望着里头闹得沸反盈天的学堂，他默默退出门外，抬手把门合上。

心道定是自己打开门的方式不太对。

祝长青暗自定了定神，心里先做好一番准备，只当里头该是捧书诵读、安安稳稳的光景，刚刚那种鸡飞狗跳的画面，一定是他在做梦，一定是的。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开门抬步跨了进去。

那先生正气得吹胡子瞪眼，恨铁不成钢，长叹道：“嗟乎，休矣！”

底下那帮学童更是各显神通。

有罚跪抹泪的，有趴在桌上睡觉流口水的，还有仰在椅上翘腿打晃的，有的拿毛笔互相蘸墨，把对方脸蛋点得斑点狗一样。有两个隔着长案伸腿互相勾绊，险些把案上砚台掼落在地。还有人捏着纸团，隔着大半个屋子来回抛掷，满屋子吵吵嚷嚷，桌案吱呀乱响，像菜市场一样。

祝长青立在门侧怔忡不动，眼尾微微垂落，尚带着少年未褪的清稚之气。望着如此荒唐的光景，只看得眼花缭乱，不由连连轻眨双目，那密密匝匝的眼睫，便如受惊的蝶翼一般来回翕动，澄澈眼底，满是茫然不解。

他索性将双眼紧紧阖上，两排浓睫覆于眼睑之上，在莹白面颊投下浅浅一抹暗影，好似要将这满屋荒唐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片刻之后祝长青才徐徐抬眼，见屋内乱象分毫未减，便抬起那骨节匀净的手，拿手背轻轻揉按眼窝。莹白指尖蹭过微微泛红的眼角，少顷垂落手臂，依旧是那副全然摸不着头绪的模样。

祝长青只觉恍如身在梦中。

他想师父了。

先生终于注意到了门口这个安安静静的少年，他清了清嗓子，压下脸上的怒气，指了指最里面那张空桌子：“那边是空的，你可以坐那边。”

祝长青低低应了一声“是，谢谢先生”，快步走过去坐下。

“你莫哭了！看看你做的这个解语！〞先生抖了抖那张纸，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对地上那个跪着抹眼泪的孩童说道，“这句子译得，当真是……惊天地泣鬼神。我且问你，‘举手之劳’是为何意？汝为吾译之。”

那孩童抽噎着鼻子，红了眼眶，悄悄挪了挪身下的垫子，又动了动跪得发麻的膝盖，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的答道：“举、举手之劳……就是一抬手就能麻烦别人的意思……”

先生听了这话，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他胸口剧烈起伏，上气不接下气，脸色憋得通红，好几息没说出一个字来。

先生深吸一口气，又拿出一张，道：“那我再问你，‘自力更生’，你又作何解？”

孩童眨了眨泪眼，一本正经道：“自力更生的意思就是自己出力，让别人更忙。〞

先生气得胡子乱颤，指着他道：“你、你……我倒要看看你肚子里究竟装的是些什么墨水！这‘事半功倍’、‘一视同仁’、‘心有余悸’、‘当仁不让’、‘难兄难弟’，你且一一给我道来，若再敢胡编乱造，定叫你戒尺伺候！”

那孩童吸了吸鼻子，像是认真回想了一下，大声道：“事半功倍，便是事情只办了一半，功劳却要说成双倍。”

先生瞪眼：“混账！？那‘一视同仁’呢？”

孩童答道：“一视同仁嘛……就是对所有人都一样，谁都别想找我帮忙。不管谁来求，全都推得干干净净，管他是谁，一律不管，这就叫一视同仁！”

先生气得直哆嗦：“那、那‘心有余悸’呢？”

孩童咧嘴一笑：“心里明明还有余力，却硬说自己懒得动弹。”

先生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头顶冒烟，又指着纸怒道：“那‘当仁不让’呢！”

孩童挺了挺胸脯：“碰上好事儿，那是绝不谦让的，跑得比谁都快！碰上累活儿，那也是绝不谦让的，推得比谁都远！”

先生气得将戒尺“啪”地拍在桌案上：“最后问你，‘难兄难弟’又是何解！”

孩童挠了挠头：“难兄难弟嘛……就是一个比一个难，可要论起逃跑，却是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这下满屋子彻底炸了锅。

脸上跟花猫一样的捂着肚子直喊哎哟，翘腿的这回真从椅子上摔了个仰八叉，连那睡梦中的都笑醒了直拍大腿。

满堂的哄笑声震得祝长青头皮发麻，先生气得胡子都立了起来，指着那孩童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憋出一句：“满纸荒唐言！气煞老夫也！江韧柳你给我滚回位子上去，今日把这些成语给我抄它一百遍！少一遍，明儿就再多抄一百遍！〞

江韧柳缩着脖子，赶紧溜回座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