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放学（第2页）

他把脸颊埋在泠光素净的衣袍里，喘息还未平复，带着一路奔跑过来的热气。

少年人往日清透的嗓音放得软软糯糯，尾音微微拖长，带着少年人独有的一点撒娇的鼻音，埋在衣襟里的头轻轻蹭了蹭，低低地说道：“师父，我好想你。”

泠光微微顿了顿，随即缓缓抬起手，掌心轻柔覆在少年的后背，顺着他乌黑的长发，动作温和地安抚着。

一旁的沈观复静静瞧着相拥在一起的师徒二人。

二人旁若无人，全然沉浸，周遭仿佛只剩彼此，看得他心底一阵无语，嘴角微微抽了抽。

沈观复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阴阳怪气，抱着胳膊往后退了半步，故作落寞地叹了一声：“合着就我是外人是吧？我多余了呗，那我走呗。”

祝长青把头从泠光怀中抬起来，面上赧然羞涩，耳尖微微泛红，望向一旁的沈观复，语气带着几分关切：“沈师叔，你怎么了？瞧着好似不大高兴。”

祝长青不问倒不打紧，这一问倒勾得沈观复忆起白日里登门打探的一桩桩旧事，眼眶立时便有些发热。

原来今早他便挨家走访村中人家，方才踏进一户农家院门，那老妇人便好似得了个倾泻苦水的去处。那阿婆一生操劳，手掌粗粝，面上沟壑纵横，眼底乌青重重，满身皆是岁月熬磨出来的倦色。

沈观复客客气气开口，打听村中先前众人染病的原委，那阿婆便拿围裙擦了擦手上油污，长叹一声，絮絮叨叨诉起半生苦楚。

说少时日夜劳作，挑水砍柴下地耕耘，累得腰骨难伸，月子里也未曾得过半分休养，落下一身缠绵寒症。又叹丈夫心性粗钝，全然不晓体恤，怀胎之时尚且不肯递一碗汤水，如今老来，只在里屋炕榻抽旱烟，咳得满屋烟气缭绕，半点不肯搭把手。再提自家孩儿，更是整日在外疯跑游荡，半点不晓体恤家中。

阿婆一边絮叨，一边举袖拭泪，满腹的苦水滔滔不绝。

沈观复本就是心肠软的性子，坐在人家门框边陪着听，人家哭一分，他便鼻酸三分，阿婆抹眼泪，他也跟着眼圈通红，险些就要陪着落下泪来。

说罢家事尚不算完，阿婆又东拉西扯，从家里丢了猪，直讲到野狗咬死家中鸡鸭，絮絮叨叨滔滔不绝。

沈观复几番想要插口问话，竟半分缝隙也寻不着，只得住了口静静听着。

辞别这家，又往别家去，

遇着脊背佝偻的老汉，蹲在门槛抽着旱烟，只道庄稼人本就命苦，一身病痛皆是劳碌所得，不愿再多细说。也撞见抱着啼哭孩儿的年轻妇人，连声叹养儿熬人，日夜不得安歇，月子亏损，满身皆是疲累。

家家户户，皆是各吐胸中苦水。

怨天命、怨夫君、怨孩儿不争，句句不离一个苦累。

沈观复听得多了，只觉耳内嗡嗡作响，胸口闷闷堵得难受，满肚子人间凄苦尽数攒在心头，只觉这一村子的苦水，竟比村外溪涧流水还要绵长。

方才祝长青这一问，那股酸涩便又翻涌上来，眼里又隐隐泛起水光。

泠光早已见惯这般光景，神色习以为常，从容取出一方素绢手帕递了过去。

沈观复接过手帕，又是擦眼角又是擤鼻涕，眉眼耷拉着，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祝长青看得一脸茫然，伸手轻轻扯了扯泠光的衣袖，满脸疑惑，小声问道：“师父，沈师叔这是怎么了？”

泠光目光淡淡扫过沈观复，语气平平淡淡，早已见怪不怪：“修有情道的，是这样的。”

祝长青不解其意，又追问道：“师父，这是为何？〞

泠光缓缓开口道：“有情道，修的是情。”

泠光见少年眉眼间依旧存着几分懵懂，解释道：“寻常修士，修炼之时刻意摒除七情，把悲欢好恶层层封藏，以求心湖如镜，不起波澜。可修有情道，恰恰反其道而行，不遮悲欢，不闭视听，要去承接世间万物的情。见众生苦，便感其苦。见世人悲，便动其悲。”

泠光揉了揉祝长青的头，道：“万物本自有情，草木有荣枯，生民有哀乐。修有情道便是将自己的心，同世间万物相连。人间一分苦楚落于眼前，道心之中，便会生出一分共情。眼泪并非软弱，正是你沈师叔这一道心法，感应天地众生之情的体现。”

祝长青凝神听完这番话，方才不解的神色渐渐散开，心里似有一层薄雾被轻轻拨开，已然听明白了大半。

他双眸亮晶晶的，望着一旁仍在拭泪的沈观复，眼底满是由衷的赞叹。

“有情道竟这般厉害，师父，我也想修有情道。”

泠光闻言浅浅一笑，眉眼温软，轻轻摇了摇头：“如今还不到时候，你尚未迎来属于自己修道的契机。”

祝长青眉头微微一蹙，满心好奇，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追着问道：“那什么时候才是修道的契机？”

泠光抬眼望向沉沉暮色，晚风拂动他的衣袂，语声淡然悠远，带着几分命中注定的意味：“待到机缘降临之时，你自然便懂了。”

暮霭四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