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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第2页）

可祝长青陷在睡梦之中，浑然不觉，被推得稍稍挪开一点，转瞬又黏黏糊糊地贴回来。他手臂环住泠光的腰腹，脑袋顺势埋进泠光颈窝处，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泠光颈边的肌肤上，乌黑柔软的发丝蹭过脖颈，一阵阵微微发痒。他还不自知，脑袋在那处无意识轻轻蹭了数下，脸颊来回摩挲，像寻一处安稳的归处一般。

泠光浑身微微一僵。

少年浑身温热柔软，沉沉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侧，呼吸匀净绵长，分明已是睡得沉了。

可这般亲昵姿态，实在太过亲近。

师徒有别，这般依偎相贴，终究不合礼数。

他只得再次抬手，想将环在自己腰上的那一双手臂轻轻挪开。

指尖刚碰到祝长青的手腕，怀中少年便似是感受到了要被挪开，眉头微微蹙起，手臂反倒收得更紧，牢牢箍住，不肯松开半分，口中还模模糊糊，吐出几句含糊不清的梦呓，听不真切字句，只隐约辨得出“师父”二字。

油灯残火摇曳，昏光漫过床帐。泠光抬眼望了望帐顶，一时无可奈何。

若是用力将他挪开，恐惊扰了他睡梦。可若是任由他这般贴着自己，又实在窘迫为难。他微微吐了一口长气，只好放缓了身子，不再强行推拒。

耳畔便是少年匀和的呼吸，颈间时不时被柔软的发梢扫过。夜里风从窗缝溜进来，掠过床榻，泠光感受得到怀中人儿身子微微瑟缩，想来是怕了夜里寒凉。方才他便已经蹬落被褥大半，若是再将他挪远，怕是夜半要受冷着凉。

万般权衡之下，泠光只能微微侧身，腾出一只手来，扯过滑落的被子，小心翼翼往上拉，将祝长青裸露在外的肩头后背尽数盖严实。动作放得极轻极缓，生怕稍一用力，便将睡梦中的少年惊醒。

祝长青在睡梦之中，似是感知到了暖意，心中安稳下来，越发往泠光怀中缩了缩。脸颊依旧埋在那一处，鼻尖抵着泠光颈侧，时不时轻轻蹭动两下，长长的眼睫垂落，偶尔轻轻颤动，想来是坠入美妙的梦乡。

泠光静静睁着眼，全无睡意。

一边要留意身侧少年，怕他再蹬开被褥受了寒凉，一边又要恪守师徒之间的界限。少年温热的躯体紧紧贴着自己，那份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衣料传过来，叫人心头心绪纷乱。

他抬眸望向窗纸，外面夜色浓得如同泼墨，耳畔是怀中人均匀的吐纳呼吸声，还有那一盏油灯，灯花隔上片刻，便会传来一声细微的噼啪响。

祝长青睡得并不安稳，睡梦之中依旧辗转，隔不多时，腿便无意识抬起来，搭在了泠光的腿上，整个人完完全全缠靠过来。泠光感受着身上少年的重量，只得悄悄调整自己的姿势，尽量让他睡得舒坦，自己却要处处拘束，不敢随意翻身，生怕一个动作，便惊扰了怀中人。

他心中暗暗叹惋，只盼这一夜能够快快度过去，待到天光破晓，便不必再这般进退两难。可漫漫长夜，偏偏流逝得格外迟缓。油盏之内灯油缓缓消耗，火苗一点点矮下去，屋内的光亮，也随之愈发幽淡。

睡梦里面的祝长青，全然不知自己此刻何种情态。他在醒时尚且懂得收敛克制，一旦坠入睡梦，便尽数卸下防备，全然化作本能，尽数依附在最信赖的师父身上。他仿佛只有这般紧紧挨着泠光，心底那一份不安，才能够平复下来。

他埋在泠光颈窝，又轻轻蹭了数下，嘴唇无意识微微翕动，依旧是模糊细碎的梦话，断断续续，低得几乎听不见。手臂抱得紧实，仿佛一松手，眼前之人便会消散不见一般。

泠光僵着半边身子，一动不敢动，颈间少年温热的气息阵阵袭来，耳边是少年安稳的呼吸声。他垂眸，借着油灯残余的微光，隐约能看清祝长青的侧脸轮廓，少年睡颜平和，白日里那几分怯生生的茫然尽数褪去，眉间也舒展，不复紧绷模样。只是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之上，偶尔还会轻轻抖上一抖。

泠光见他这般睡态，心中又软了几分。

这孩子历经诸多变故，记忆残缺，心底本就比寻常少年更多几分孤怯，今日又在荒村借宿，夜里又受虫豸惊吓，心中惶惧难消，也唯有在自己身侧，才能够放下全部戒备。

可纵使心中怜惜，师徒名分横在那里，依旧叫他进退两难。

他只能尽量往床沿外侧挪了挪身子，尽量拉开些许距离。奈何祝长青如同狗皮膏药一般，他挪开一寸，少年睡梦之中便紧跟着贴上来一寸，始终牢牢缠在他的身侧，怎么也避不开。

几番尝试过后，泠光也只得作罢。

窗外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床榻之上，一个酣然入梦，浑然忘我。

另一个彻夜难安，心绪百转千回，只伴着漫漫长夜，静静等候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