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捞人（第2页）

他年岁高迈，面皮枯槁褶皱，眉眼沉敛，平日待人素来公允端方，颇有长者风范，乡中人人敬重。

可今夜摇曳火光映着他苍老面容，明暗交错、光影沉沉，将他眼底神色衬得晦暗难辨。那双深邃老目静静凝望着泥泞中苦苦哀求的江韧柳，面上无悲无悯、无怜无叹，唯独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极淡极隐的算计筹谋，藏得深不见底，寻常人全然窥探不出半分端倪。

众人见他出面，纷纷侧身退让，静候他开口定夺。

他缓步行至江韧柳身前，垂眸俯视眼前跪地哀求之人，声调平缓沉厚，字字沉沉落于夜风之中：“你适才所言句句当真？无论何等艰难委屈、何等殊途代价，你皆全然应下，只求换回那落水少年的性命？”

江韧柳泪眼朦胧，闻言猛地抬头，于无边绝望之中攥住这一线渺茫微光，连连重重叩首，泥点飞溅、鬓发凌乱，声音颤抖却无比恳切：“千真万确！句句属实！只要能救回祝长青，我万般皆愿、万苦不辞！”

村长缓缓转过苍老身躯，目光遥遥投向那片浩渺幽深的黑水长河，河风掀动他鬓边白发，随风飘扬。

他语声悠悠沉沉，缓缓道:“你可曾听闻咱们这乡里代代相传的古礼？河神娶亲？”

听村长此言，岸畔众人齐齐敛息屏息，火把噼啪轻响，满滩寂然无声，氛围陡然沉滞阴森。

江韧柳问道：“何为河神娶亲？”

村长道：“这河里坐化的修道高人，便是此方水域的河神。往年河水泛滥、水祸频发、乡邻遭难，先辈悟出规制，河神得诚心酬祭，便可应允世人一桩心愿。古往今来，皆是择品性纯良、身心洁净、可承婚嫁仪轨之人，盛妆为新嫁模样，入河献祭，行河神娶亲之礼。只要献祭之心至诚无伪，河神便会遂人心愿、偿人所求。昔年乡里大水滔天、良田尽毁，便是依此旧礼献祭，方才换得河晏波平、一方安宁。”

村长语声微顿，河水汩汩低吟，夜风萧萧穿柳，愈发衬得这番旧俗诡秘非常，目光微不可察在江韧柳身上一掠而过。

“今夜祝长青落水沉沦，非是寻常溺水殒命，乃是遭水底水祟缠缚、魂魄被河神拘困深水幽渊。凡人绳索捞网、人力施救，皆是虚妄无用，断难从河神掌中夺人。普天之下，仅此一条生路可寻。你若肯盛装红妆、承婚嫁之仪，以身献祭、入河酬神，诚心祈愿求河神放回祝长青，或可解他魂魄禁锢、换他一线生机。”

岸畔几名年长乡邻纷纷低声附和，皆是笃信不疑的模样。

“正是这般古例，老辈代代相传，断不会错。”

“只要诚心献祭，河神定然垂怜，能遂心愿。”

亦有几位老者面露不忍，恻然唏嘘，却因世代敬畏河神，根深蒂固的迷信，终究不敢出言辩驳，坏了祭礼。

夜风骤然凌厉，卷着火光狂乱摇摆，人影树影交错扭曲，满岸皆是森森寒意。

江韧柳浑身冻得瑟瑟发抖，寒彻肌理，心底更是凉透一片。

原来救人唯一的生路，竟是要她以身献祭、嫁于河神、伴随河神，以一己性命，换他人生还。

一念及此，百般酸涩、万般惊惧翻涌心头。

可转瞬之间，落水那惊心动魄的画面历历重现眼前：黑水翻涌滔天、暗流凶悍诡戾，祝长青不顾自身安危，拼死将她奋力推送上岸，自己却被水底无尽阴祟死死拖拽，一步步沉坠向不见天日的河渊，甘愿舍己。

若不是为救她，他今夜本可安然归村，无恙无虞。

思及此处，唯余满腔赤诚与决绝。

她望着那片死寂沉沉、吞人噬命的长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骨的痛楚稳住纷乱心神。两行清泪缓缓滚落苍白面颊，她闭了闭眼，再抬眸时，泪眼之中再无犹疑。

她挺直单薄脊背，跪于冰冷泥泞之中，向着村长、向着滔滔幽河，重重叩首，声音微颤却字字铿锵，道：“若真能换回祝长青性命，我愿为这河神新娘，以身献祭，无怨无悔。”

一语落定，满岸寂然，唯余河水拍滩，柳叶萧萧，悠悠回荡夜色之间。

村长一派庄重肃穆之色，缓缓颔首，道：“你既有这般诚心大义，此事便就这么定了。且随众人归村，待我择定吉日良辰，备齐红妆嫁衣、祭礼器物，届时行河神娶亲大典，送你入河祈愿，求河神开恩、渡人归生。”

沉沉夜幕笼盖四野，老柳万条丝绦飘摇，那一湾吞噬少年的黑水静静东流，幽暗莫测，似早已等候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