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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神娶妻（第2页）

头上覆着沉沉红盖头，绣金碎珠缀满四沿，串串银流苏簌簌垂落，将整张面庞尽数掩在绯红之中，分毫不见容颜。

宽博长袖交叠，绣带拢于身前，双手悄悄敛在袖内。这一身绫罗绣工虽极尽华美，衣料却厚重沉坠，密密金线压在肩头，重得几乎叫她腰身难直，身子微微发颤。盖头缝隙只漏下一线朦胧光景。

不知自何处悠悠扬起鼓乐之声，丝竹管笙细细吹弹而起，只是曲调全然不对，忽高忽低，错漏百出，不似婚嫁喜乐。

阖村老幼尽皆挤在村道两旁，人人脸上皆是那副一模一样的欢喜神态，仿佛此番成亲的不是江韧柳，倒是全村众人。

众人拍掌喧嚷，口中齐齐念叨着“大喜”“恭贺”，声响整齐划一，听来教人遍体生寒。

有妇人上前，往她掌心里硬塞一把带泥花生，又有老者抓起谷粒，一把把往她肩头、盖头之上撒落，口中念念有词，句句皆是“河神庇佑”“永得安妥”。

江韧柳隔着盖头垂眸，只瞧掌心里那一把花生，外壳尚沾着湿冷泥土，指尖触到那湿冷泥屑，她手一抖，花生掉在了地上。

轿夫上前，稳稳将这乘鎏金红轿抬将起来。

江韧柳在轿内落座，轿身微微晃荡，四下镂雕的金人像在昏暗轿内投下重重叠叠怪诞的暗影。

她借着盖头珠帘那一道细缝向外窥望。

村民依旧立在原处，那一阵阵欢声笑语随风飘飘荡荡，听来格外诡异，便如戏台木偶，被人于暗处扯动丝线，一味做着欢喜模样。一张张洋溢笑意的面孔，在沉沉暮色里显得诡谲非常。

花轿不往寻常宅院行去，竟顺着蜿蜒村路，一步步向着河岸而去。

道旁老柳树被晚风肆意撕扯，长长的枝条胡乱抽打轿壁轿顶，“刷刷”作响，那声响细碎绵密，仿佛有人拿钝器轻轻刮擦轿身。

不多时，便抵到那一处河湾。

眼前一汪黑水横亘于地，河面死寂，不起半分涟漪，浓黑幽深，恍若巨兽张开的阔口，静候猎物自投。

抬轿的一众汉子皆缄口不语，脸上无半分神色，只默默移步，竟连人带轿，缓缓向着河水之中推送过去。

微晃之间，刺骨寒水先自轿底细缝漫渗而入，一线冷冽侵上足尖，冰得人骨肉俱麻。

初时水只覆过鞋面，浅浅一层贴住罗袜。

不多时，河水漫漫抬升，漫过脚踝，缠上裙裾。

厚重的大红嫁衣遇了水，愈发沉滞贴身，密密金线被水浸得暗沉，往日璀璨华光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惨淡猩红。

水波缓缓涌动，悄无声息裹住她双膝，寒凉顺着经脉攀援而上，四肢百骸渐渐失了知觉。

河水愈发汹缓漫涨，渐渐淹过腰腹。沉沉水压裹着嫁衣重量，死死困住身形，难以动弹。轿内幽闭昏暗，唯有珠帘缝隙漏进些许暮色微光，映着翻涌的黑水，恍如黄泉寒波。

岸上的笑语喧嚷遥遥浮来，虚浮缥缈，如鬼魅呓语。

水势再涨，漫过胸口，寒凉覆及脖颈，江韧柳死死憋住气。

待到寒水覆过眉眼，漫满头颅，整乘华丽红轿彻底沉于黑水之中。

四下霎时坠入沉沉幽暗，轿内珠帘随水波乱颤，碎珠撞出细碎叮咚，转瞬便被滔滔水声吞没。

求生的惊惶陡然翻涌上来，她本能抬臂乱抓轿板，掌心只触到滑冷湿木，喉间骤然一阵挛缩，恍若有无形的手死死扼锁咽喉，气道就此闭锁，纵然心中万般哀戚欲要呼喊，口中竟吐不出一丝声响，唯有串串细碎水泡自唇间悠悠浮升，消散于冥暗水里。

几番徒劳挣动之后，手足愈发力竭，越挣扎，身子越是被水流拖拽下坠。不多时喉间那股禁锢稍稍松释，寒冽河水便汹涌倒灌，直贯肺腑。

她身子本能要呛咳，怎奈肺中早已耗尽气息，咳无可咳，反倒引得更多冷水往口鼻之内涌入。

四肢百骸一点点失了知觉，臂膀腿脚渐渐麻木沉重，再不听本心驱使，方才奋力挥舞的双手，也只能软软垂落于身侧。

眼中的微光徐徐收窄，周遭光景由四面往中央收拢，化作一片茫茫素白，万物皆变得朦胧混沌。

方才那撕心的灼痛，竟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昏沉的感觉，那彻骨寒凉也似淡去几分，流水层层叠叠裹着她，恍如被软衾温柔环抱。

眼皮重若坠铅，残存的神智如同沙漏细沙，一点点流散。

她紧绷的脊背全然松垮，长长的眼睫轻轻阖上，一身艳烈的大红嫁衣随水波悠悠浮荡，就此沉沦于无底的河渊。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仿佛听见了祝长青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