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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以前（第2页）

周遭乡邻面面觑看，脸上虽有几分哀戚，却无一人肯出头为孤女说半句公道话。

两名村汉跨步上前，便要将小丫头从她身侧拖拽而去。

这副身子常年挨饿，本就气力微薄，她拼尽全部力气推搡抵挡，横身挡在孩童身前。可柔弱之躯怎敌壮年汉子，不过数回合，便被狠狠掼倒在滚烫干裂的土地上。

她挣扎着膝行往前，伸手想要抓住女童的衣角，指尖堪堪擦过一缕布帛，便被旁人狠狠隔开。

小姑娘吓得放声痛哭，一声声唤着，稚嫩悲切的哭喊回荡在荒芜的旷野，听来令人肝肠寸断。可声声哀啼终究无用，小小的身躯还是被人抱走，那单薄的背影越来越远，渐渐消融在漫天飞扬的黄土里。她伏在炙烤得发烫的裂土之上，十指狠狠抠进地缝，干硬的泥土嵌进指甲缝隙，渗出道道血丝，只能眼睁睁望着。

河畔鼓乐凄凄吹起，那一身小小的红袄，被安置进朱红轿舆，缓缓沉入漆黑冰冷的河水。

自那日起，这躯壳的原主终日失魂丧志。

祝长青困在此魂魄之中，心底亦是漫起悲凉。

可一场献祭，并未换来期盼的风调雨顺。

骄阳依旧肆虐，蝗虫依旧漫野，为求全村苟活，村里便一回又一回搜拣村中女子献祭河神。一户户人家的女儿，被送上河神的花轿，抛入水中。岁岁年复的供奉之后，村中适龄的姑娘，尽数送入了渊底，偌大的樟涧村，竟再寻不到一名可供献祭的女子。

田地龟裂，蝗蜮遮天蔽日，苍天依旧不肯落下半滴雨露。

全村人心惶惶，一筹莫展。没有女子献祭，河神的怒气无从消解，人人皆恐灭顶之灾降临村落。

一众乡老团团围坐，眉头紧锁，不住长吁短叹。

众人你望我，我望你，全无对策。忽有一位老者捻着胡须，目光缓缓落下，落在这个孤苦瘦弱的少年身上——也就是祝长青此刻寄居的躯壳。

老者嗓音沙哑干涩，缓缓开口：“如今村中再无女子可献，此事该如何了结？”

另一老者沉吟片刻，道出一桩惊世的念头，低声道：“既无女子，何不选取少年送入河中。谁又知晓那河神不好男风？姑且一试，或可平息神怒。”

村长眉头紧紧拧作一团，连连摇头：“万万不可。古来献祭，皆是选用女子，何曾有少年充当新妇的道理，万一触恼神明，祸患只会更烈。”

那人又接着劝道：“如今已是进退维谷。不去尝试，全村老小，都要葬于天灾。试一试，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周遭乡老纷纷低声附和，饥荒与无边恐惧磨尽人心良善，为保全整个村落，伦常旧俗尽数抛却脑后。几番争辩权衡，村长长长一声叹息，神色沉郁，终究缓缓颔首：“也罢，便依此言，姑且一试。”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全部投向阶前的这副身躯。

躯壳之内的祝长青只觉遍体生寒，他心中大骇，想要后退奔逃，可四周早已被村人层层围堵，没了退路。

不多时，艳红的嫁衣取了过来。层层叠叠的大红锦缎，本是为待嫁女子裁制，此刻硬生生套在这副皮骨相贴的躯壳之上。衣袍宽大晃荡，套在单薄身子上，更衬得人凄楚可怜。浓烈刺目的红，和四下焦黄荒芜的天地，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大红抹额束住一头短发，珠钗胡乱簪在鬓边，沉甸甸压得头颅微微下坠。江韧柳拼命扭动挣扎，眼眶通红，泪水顺着瘦削的面颊滚滚而落。

“不要……我不愿去……”嘶哑微弱的呼声，在满村求生的执念面前，轻如飞尘，无人听闻。

她被众人簇拥裹挟，一路往水渊河畔行去。

沿途满目疮痍，遍地开裂土地，庄稼早已被蝗虫啃食净尽，老樟树的光秃秃的枝条被热风吹得摇曳不定。

两岸村人立在道旁，脸上带着几分愧色，眼底却又藏着一丝苟活的期盼，没有一人肯出手施以援手。

她被强行按入朱红的花轿之中。轿身轻轻摇晃，顺着水流，缓缓向着水渊的河心漂荡。

江韧柳一身大红嫁衣坐在晃动轿内，耳畔岸上村民祷祝之声虚虚渺渺，恍若鬼魅的喃语。

百年之前樟涧村的一幕幕在眼前轮转。

干裂焦土，漫天飞蝗，逝去玩伴孩童的笑脸与哭喊，桩桩件件，历历在目。

轿内珠帘被流水冲撞，叮铃零乱作响。

隔着飘摇的轿幔，祝长青恍惚望见河水深处，浮起一道朦胧人影，便是当年在此坐化，化作河神的修道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