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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神（第2页）

河神又道:“道讲顺势而不为。众生业力，需得对应造化方可化解。往日献祭之人，皆是凡俗血肉，身上没有足够的气运可以撼动层层缠缚的业果。纵我有心渡化，手中无凭，也是徒然悲叹。而今你身负滔天气运降临于此，正是天时凑齐，才有了破此困局的契机，并非我今日才忽然生出这份恻隐之心。”

河神神色悲悯端严，半点不见被诘问的慌乱，似真是空有怜世之心，无有渡世之权。

他垂眸望着岸上村落，又回望翻涌不休的河水，语声幽幽，怅惘道：“我居此水渊数百载，看尽生老病死、轮回浮沉。岁岁旱魃裂土，年年蝗蜮遮天，百姓饥寒交迫、骨肉离散，我日日观之，夜夜叹之。天道有常，因果有序，众生自造业障，自困轮回，我虽为一方水神，掌此河川灵泽，亦不能逆天而行，破定数、改因果。昔日无数稚女献祭沉波，冤魂岁岁新增，怨业层层叠加，这百年死局早已根深蒂固，寻常凡力、微薄神恩，分毫撼动不得。”

言至此处，他缓缓抬眼，眸光沉沉落于祝长青，语气陡然温柔恳切了数分，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温厚：“唯独你不同。你身携盖世滔天气运，是百年难遇的造化灵机，是天道冥冥降下的破局之钥。从前无人可渡此村，非我不愿，是无资无根、无机无缘。如今你踏水而来，便是天时既至、机缘已临。你若肯舍一身契令，付我造化气运，我便可借你之力，冲开百年业障，消解万载怨魂，从此樟涧村再无天灾肆虐，再无献祭沉沦，世世安稳，人人安生，岂非天大功德？"

祝长青微微抬首，语声清泠，不卑不亢，字字掷地有声：“好一个天道有常，好一个顺势无为。阁下这番道学言辞，说得连自己都信了罢！”

河神面上悲悯如故，心底已然生出几分忌惮，却依旧不动声色。

祝长青抬手指向脚下滔滔黑水，又望向远处荒芜村野，条理清明，缓缓拆穿：“阁下言道，百年无机缘破局，故而袖手旁观。可这百年之间，樟涧村年年献祭、岁岁送魂，无数无辜稚女葬身寒波，其中不乏垂髫幼童、孤苦弱女，命如草芥，情甚凄然。你既掌此方河川，居神明之位，若真存半分悲悯苍生之心，纵不能彻底破局，何以从未施半点微末恩泽？”

“旱魃肆虐之时，你不润一滴甘霖！蝗祸漫野之际，你不驱一寸虫蜮！百姓饿殍遍野、流离失所，你高居水渊，安然受世人香火供奉，享凡人岁岁跪拜。世人愚昧，敬你、畏你、供你、献祭于你，将身家性命托付于你，你享尽百年香火血气，却眼睁睁看一村人代代沉沦苦海，分毫未护半分未渡！”

河神沉默片刻，轻轻长叹一声，道:“少年何其执拗，何其不解道机。”他语声愈发低缓悠远，带着几分高人渡愚的怅然，“天道公而无私，最忌私情妄动。我为镇守河川之神，受天地规制、被灵力制衡，百年之间，水底怨魂与我缠斗纠缠，互为桎梏。我若私用神力、妄改因果，非但不能渡化苍生，反倒会引动天罚，加重一村业火，令樟涧村万劫不复，永世不得超生。”

“我隐忍百年、静默旁观，非是冷漠贪私，乃是忍一时不忍，成万世大安。百年不救，是为保全一村根基。岁岁受祭，是为稳住河川灵气。我日日与怨魂缠斗，岁岁被业力枷锁束缚，身受百年煎熬苦痛，世人肉眼凡胎，无从窥见我水下苦楚，反倒误会我冷漠无情、贪享供奉。”

他微微垂首，姿态谦卑悲悯，似是满心委屈无人理解：“如今机缘将至，唯你气运可解双方法束、可平百年恩怨。我所求非一己造化，乃是一村生民万世安稳。你舍一身契令，渡万千亡魂、活一村百姓，功德巍巍，天道必当铭记。少年，你何必执念小我，弃苍生大义于不顾？”

祝长青低头垂眸，望向脚下游弋不绝的素白游鱼。

满池白鱼依旧不肯散去，条条鳞甲莹白如玉，在暗沉黑水之间灼灼透亮，一双双鱼目含尽凄楚恳切，往来盘旋，频频撞他衣摆足踝。

祝长青望着这满池素白生灵，心底骤然清明。

他抬眸再望河神，眼底再无半分犹疑，只剩一片清冷洞明：“阁下不必再饰言诡辩、虚演慈悲了。你百年不救，非是天道制衡、无机无缘，是你本就无心救度苍生。”

祝长青字字清亮，句句戳破核心虚妄：“你想要的，从来不是渡一村苍生脱苦，是借我滔天气运，让你彻底超脱水渊、纵横天地、再无桎梏。所谓苍生大义、万世安稳，不过是你诱我献祭、夺我造化的堂皇说辞罢了。”

一语勘破所有伪善假面。

河水轰然翻涌，漫天金光骤然剧烈动荡，河神立于黑水中央，残躯微微震颤，那一副隐忍百年、悲天悯人的道貌，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但见金霭如烟絮般片片消解，袅袅散尽。原先那副端严垂目的形貌，一点点褪了幻象。

金雾落处，缓缓现出本相来。

身躯似饱经岁月侵蚀的古石，斑斑驳驳，墨黑污痕层层浸染，遍体皆是水渍腐蚀的斑驳，大半躯体都被黯黑苔斑所覆，坑坑洼洼，不复半分莹润金光。

身后光景亦随之大变，方才那片温煦的澄黄化作一片刺目的猩红，如浸了淋漓血色，墨色乱影纵横交错，似怨花乱蔓，点点细碎白屑，宛若亡魂霜雪，簌簌飘零。

他依旧垂着眼睑，眉目间尚残留一丝悲悯，半张面容尚且留着幻象余韵，可另半边早已被墨渍蚀得模糊不堪。

一身烟气织就的云裳，转瞬间化作顽石般粗粝的躯壳，静立在滔滔黑水红浪之间。

先前那股温润渡世的气度荡然无存，纵然依旧是垂眸低敛的姿态，望之似仍有几分哀悯，可那哀悯之下，尽是森森诡谲，教人脊背生寒，只觉那一副慈悲皮囊底下，藏着无穷无尽的贪妄与怨毒。

浪涛拍过他残破的身躯，声声汩汩，似是无数沉魂在水底幽幽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