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务暂且搁置,过来看看你。”萧景低声道,“我不日便要领兵南下,攻取历阳。”
江玉蝴心头一沉:“历阳是建康门户,萧赜必然重兵死守,此战凶险万分。”
“我知晓。”萧景坦然一笑,眼底藏着孤勇,“自颍川守城、天牢脱身,我早已看淡生死。此番南下,不求荣华富贵,只求清算旧怨,守住淮南百姓安稳。”
他看向江玉蝴,目光真挚:“等平定淮南,天下稍安,我想寻一处淮水江畔,安稳度日。”
江玉蝴指尖微顿,心口轻轻一颤。她知晓萧景心中期许,可乱世洪流滚滚向前,前路渺茫,山河南北割裂,诸多牵绊横亘在前,寻常安稳何其难得。
“沙场刀剑无眼,你千万谨慎行事。”江玉蝴低声叮嘱。
萧景望着她,沉沉应下:“我会活着回来。”
一夜风雪落尽,第二日天光初亮,钟离城头号角长鸣。
萧景正式开府募兵,淮北各地寒门将士、南齐旧部纷纷前来投奔,短短十余日,士卒扩充至三万余人。冯渝运依约输送粮草、甲胄、弓弩,北魏铁骑在淮河北岸列阵驻守,作为萧景南征的后援。
淮南南北暗流汹涌,南齐建康朝堂得知萧景在钟离举兵,朝野震动。萧赜震怒,即刻下诏征调沿江各州府兵马,任命大将垣崇祖北上抵御萧景。
大战的引线已然点燃。
钟离城中,三方人物命运紧紧缠绕。
萧景手握重兵,奔赴一场前路未知的南征;冯渝运坐镇北岸,暗中布局,等待南北格局发生变化;江玉蝴守在南郊医庐,救治伤兵,收容流民,以一己之力护住乱世里微弱的烟火。
这日淮河渡口,萧景整军待发。甲胄鲜明,旌旗连绵,淮河冰封的水面上,战船整齐排布。
冯渝运立于岸边,与萧景遥遥对视。
“临川王,一路珍重。”
“冯大都督,后方粮草防线,有劳你维系。”
二人拱手作别,没有多余话语。昔日仇敌,今朝同盟,乱世之中,家国大义与私人恩怨交织,无人能够全然洒脱。
萧景翻身上马,纵马向前,大军浩浩荡荡向南而去。烟尘扬起,遮蔽半边天空。
冯渝运立在渡口许久,望着南去的大军,目光沉凝。他清楚,萧景此番南下,胜负难料。南齐宗室内战一旦拉开,淮南百姓必将承受无尽苦难。
他转身走向医庐方向,淮河寒风掠过衣袍。
江玉蝴正在渡口岸边目送大军远去,风雪落在她肩头。察觉到脚步声,她回身看向冯渝运。
“大军启程了。”江玉蝴轻声道。
“是。”冯渝运颔首,“南北战火,即将全面铺开。钟离并非长久安稳之地。”
江玉蝴望着滔滔淮水,轻声叹息:“乱世浮萍,何处能寻安稳。我守好医庐,救治伤员,便是当下能做的全部。”
冯渝运凝视她单薄却挺拔的身影,心底泛起绵长的怅然。
萧景奔赴战场,前路生死未卜;淮河两岸烽烟四起,流民流离失所。而她居于一隅,坚守仁心,于乱世洪流之中守住一方微光。
淮水冰封,长河寂静。
北岸北魏军帐灯火绵延,南岸南齐大军南征远去,钟离南郊医庐烛火长明。
三个人,三条前路,隔着浩荡淮河,遥遥相望。
萧景征战疆场,想要夺回南齐权柄;冯渝运运筹北疆,谋求南北一统;江玉蝴悬壶济世,守护乱世苍生。
他们的理想、执念、家国、情思交织纠缠,淮河奔流千载,见证无数离合兴衰。
夕阳沉落淮河水面,冰面折射出冷冽微光。
淮水之上垂钓老者依旧静坐船头,风雪落在渔蓑之上。他看遍淮南数十年起落,知晓天下纷争起落无常。征战之人所求霸业,寻常百姓渴求安宁,世间万般心愿,终究难以两全。
淮河汤汤,万古东流。
风雪漫卷两岸,乱世棋局,正式拉开终局。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