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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第2页)

她走到他面前,才发现他站的位置,正好是每天放学他们分开的地方。他每天送她到这儿,说"明天见",她回"嗯"。快一年了,这个"明天见",她说了快一年。她看着他,忽然很想问他:如果我们没有明天了呢?但她没问出口。她怕他回答。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高考加油。"他说。

她等着他说下一句。她直觉他还有话要说。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唇张了张,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想说,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说了一声:"算了。"

算了。

两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她心上,却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得她五脏六腑都疼。她站在原地,看着他。他站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但她看见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像还有什么话,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林丰。"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抖,"你看着我。"

他看着她。

"你告诉我,"她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深,很重。过了很久,他说:"没什么。你好好考。"

然后他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和去年雨夜那辆一样的车,一样的车灯,一样的沉默。车门开了,他弯腰坐进去,动作顿了一下,像要回头,又忍住了。

"林丰!"她追了两步,"你还没告诉我——那颗糖,是不是你放的?"

他的背影僵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车门关上,发动机的声音响起来。车开走了。

她站在巷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看着最后一缕夕阳沉下去,看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忽然想起来,他还没跟她说再见。不是"高考加油",不是"算了",是真正的再见。他好像从来不说再见。下雨那天不说,放学不说,走的时候也不说。她后来才懂,他大概是觉得,说了再见,就得兑现。他兑现不了,所以宁可不说。

手里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是她昨天买的,想给他的。她攒了三天的零花钱,买了一包,想在高考前给他,祝他考试顺利。

但他走了。

她把糖攥在手心里,糖纸被捏得皱巴巴的,奶香味从指缝里透出来。她的眼睛很酸,但她没哭。她在校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校门口的人都走光了,久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久到手里的糖被她的体温焐软了。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走。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说"算了"的时候,本来想说的是什么。

她只知道,他走了,像一滴水融进大海,再也找不到了。

六月的风很热,吹在脸上。她站着站着,忽然蹲了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蹲了很久。路灯把她的影子照得很小,缩成小小一团。她想哭,又觉得没什么好哭的——他只是走了,又不是死了。可那一刻,她宁愿他死了,也好过这样一声不吭地消失。死了,至少她还有个地方可以去看看他;走了,她连去哪里找他都不知道。

她往回走的时候,路过那颗梧桐树。树还是那棵树,叶子还是那些叶子,但夏天快过去了。她走到校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车早就没影了。她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该往前走,还是该站住等他回来。她最终往前走了。她得回去复习,后天高考。

她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坐在书桌前,把糖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糖纸皱巴巴的,像她此刻的心情。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很甜。甜得发苦。

那天晚上她回家,路过那家面馆——就是他们补课饿的时候会去的那家。老板娘认得她,问她:"那个总跟你一起的小伙子呢?好久没来了。"她说:"他走了。"老板娘问:"还回来吗?"她想了想,说:"不知道。"那碗牛肉面,她吃了很久,面都坨了。

那一夜,她把那包大白兔奶糖一颗一颗全吃完了。第二天早上,她嗓子哑了,疼得说不出话。小周——不对,那时候还没有小周。是她的同桌,递给她一杯水,问她怎么了。她说:"吃糖吃多了。"

同桌说:"你傻啊。"

她说:"嗯。"

那几天她没怎么说话。高考考完那天,她走出考场,站在太阳底下,忽然想起他说过的"高考加油"。她考得不错,可她没有很高兴。她考完试的第一件事,是去了一趟校门口那家文具店,买了一支笔——和他常用的那支一模一样。她把它放在抽屉最底层,再也没用过。

她后来才知道,那天晚上,他坐的车没有直接去机场。它绕了一大圈,停在了S市一中门口。他坐在车里,看着校门口那盏路灯,看了很久。路灯下没有人。他以为她会来,她以为他会留。谁都没有等到谁。

多年以后,她坐在急诊室里,偶尔会想起那个傍晚。她想起他站在逆光里的样子,想起他说"算了"时动了一下的喉结。她总在想,如果那天她多问一句,他会不会多说一句。这个问题,她想了十年,没有答案。

后来她才知道,有些人的"算了",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而有些告别,不是告别,是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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