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董事会只知道林氏在S市有项目,老板每年秋天都要去一趟。只有阿米尔知道,老板每次到S市,都住在南城老城区一间酒店式公寓里,窗子正对着一条巷子。
巷子深处有一栋老楼,六楼。她十七岁的时候,趴在六楼的窗台上写过作业。
他不住那里。他只是看看。
他偶尔会在巷口站一会儿。巷子还是老样子,墙根的青苔,屋檐的水滴,连那棵梧桐树都还在。他站一会儿,就会想起十七岁那年的秋天,她放学从巷子里走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怎么在这儿"。他说"顺路"。那条巷子,他后来每次来S市,都会去站一站。他也不知道自己站的是什么,大概是想确认,有些东西还在。
每年秋天,他都让人查一个名字——许燕青。查她的死有没有新的线索,查东江那件事有没有隐情,查许家有没有人替她扫墓。十年来,每一次的报告都写着同一个结论:无。
他从来没有让人查过——她还活着吗。他不敢查。查了,就等于承认,他这十年的凭吊,可能从头到尾都是错的。
他以为她死了十年。
【现实·S市|2017年9月17日傍晚|S市中心医院·单人病房】
"先生。"阿米尔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您刚醒,要不要先让医生看看?"
"不用。"他撑着坐起来,左臂疼得他皱了一下眉,"阿米尔。"
"在。"
"你查一查,她这十年,过得怎么样。"
阿米尔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低头应了一声:"是。"
傍晚,阿米尔把一份报告放在他床头的柜子上。他没有立刻看。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S市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像一张慢慢合上的幕布。
过了很久,他才拿起那份报告。
第一页,白纸黑字:
许燕青,女,1990年3月生。S市中心医院急诊科主治医师。2007年考入省城医学院,2015年定急诊科。无婚姻记录。父亲许正南,许氏医疗集团董事长。
他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动。
主治医师。无婚姻记录。她活得好好的,当医生,救人,没结婚。他盯着"无婚姻记录"四个字看了两遍,才移开目光。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没结婚。他只知道,他这十年,每次来S市,都以为自己在凭吊一个死去的人;而她,一直在同一座城市里,活着,救人,过她自己的生活。他忽然说不出,自己这十年,是可笑,还是幸运。
久到窗外的天完全黑了,久到阿米尔进来叫他吃晚饭,他才抬起头。
"先生?"
"没事。"他把报告合上,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锁好。
然后他拉开另一边的抽屉,从最底下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是偷拍的。十七岁的她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低着头翻书,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成金色。她不知道。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会举起手机——他只是觉得,那个画面,他想留住。
那是2006年的秋天,她帮他补课的第二周。
他把照片看了很久。照片边角已经起了毛,这些年,他看了太多次。
然后他把照片放进了西装内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阿米尔站在门口,看着老板的动作,没有说话。他跟了老板十年,从没见过老板对谁这样。十年前他在东江边捡到那只白帆布鞋的时候,老板也是这种表情——明明什么都没说,整个人却像在往下沉。
"阿米尔。"他忽然开口。
"在。"
"我明天想出院。"
"医生说要再观察——"
"我说,我明天想出院。"
阿米尔沉默了一会儿:"……是。"
他重新躺下,闭上眼。
十年了。他以为她死了,所以她活着的每一个秋天,他都像一个影子,远远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今年不一样了。
今年,他不想只看照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