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抬头。
"那个人是谁,你得自己想。"未眠说,"你想起来了,灯就会亮。你想不起来,他和你,都会留在这里。"
"为什么是我?"她问,"为什么是我点灯?我……我连他是谁都想不起来了。"
"因为你不肯忘。"未眠说,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你忘了他的脸,忘了他的名字,忘了你们约好的每一件事。可你的身体记得。你每年七月都会发烧,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喊一个名字——你自己都听不清的名字。你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疤,是你自己咬的,你每次想他想得受不了,就咬自己一口。"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无名指上,真的有一道浅浅的疤。她一直以为那是小时候削铅笔划的。
"你为他点了十年的灯。"未眠说,"你自己不知道,可你的心,一天都没灭过。"
她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她当了十年医生,救过多少人,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每年七月,她都会发烧。同事们都说她奇怪,大夏天的,别人都中暑,她倒好,年年七月准时发烧。她一直以为是自己身体弱。现在她才知道,那是她的身体在替她记着什么。
"我该走了。"未眠说,"灯还亮着,可不够。你记住——三天。三天之内,你要自己想起来。没有人能替你。"
雾涌上来,把她整个人吞了进去。她在雾里走了很久,才看见光。
她猛地睁开眼——天亮了。
雾忽然涌上来,把未眠和那盏灯吞没了。她伸手去抓,什么都没抓到。她猛地睁开眼——她躺在自己住处的床上,天刚亮,窗外是平行世界的清晨。
她坐起来,浑身冷汗。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臂——雾痕已经爬过了锁骨,在肩头盘成一小团,灰白色,像一团不肯散去的雾。她摸了摸肩头,指尖触到那片凉意,心里却不像早上那么慌了。未眠说,她想起来了,灯就会亮。她虽然还没想起全部,可至少她知道了方向——她不是来找一个陌生人,她是来找一个她等了很久、也等了她很久的人。
她摸向枕边。那张纸条还在。她展开,又看了一遍最后那行字:
"我爱他,我要带他回家。"
她攥紧纸条,站起来。她要去林氏大厦。她要去问他,那只白帆布鞋,收在哪里。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进来,照在她手臂上那道雾痕上。雾痕没有消失,可颜色好像淡了一点点,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体里醒过来。她站在阳光里,想了一会儿未眠的话——"你的心,一天都没灭过。"
她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无名指上那道疤。她凑近了看,看了一会儿,忽然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她把手抬起来,放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那道疤。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可做完以后,她心里忽然安定下来,像有什么东西落了地。
她换好衣服,出门。锁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窗台上有盆绿萝,是她住进来那天就有的,她一直以为是自己买的。可她现在想起来了,她住进来那天,屋子里是空的,窗台上什么都没有。那盆绿萝,是她自己带进来的——从另一个世界,从那个她生活了二十七年的家。
她笑了笑,关上门,往城北走。
她要去看看,十一年前,那个夏天,到底还藏着什么她忘了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