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垂下手,退后半步,像是要把那一步的距离重新拉开。
“走吧。”他说,“天晚了。”
“林晖——”
“走。”他说,“你再多留一刻,我怕我会做傻事。”
她看着他。他的目光垂着,看着地面,像是不敢看她。她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好。”她说,“我走。但我会再来的。”
她转身,拉开那扇门。门外的风灌进来,吹得灯芯晃了晃。她走出两步,忽然听见身后他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吹散:
“许燕青。”
她停住,回头。
他站在屋里,背着光,看不清表情。过了很久,他说:
“你右耳后面,是不是有一颗痣?”
她怔住了。她下意识抬手,摸向右耳后。那颗痣很小,平时藏在头发里,连她自己都很少注意。
“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回答。他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梦。然后他别开目光,轻声说:
“我大概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风从走廊里吹过来,把她的发丝吹得扬起来,又落下。她想问他梦见了什么,可她没有问。她有一种直觉:那个梦,她也在里面。
她转身走了。走到走廊尽头,她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门口,灯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这头,像是要够到她的脚边。
她走出丹桂园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她没叫车,沿着马路走了一段。黄浦江的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煤烟味。她走到江边,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对岸的灯稀稀落落,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她忽然想,他唱了三年《惊梦》,是不是也曾经在唱完戏的深夜,一个人走到江边,站很久。她不知道。可她觉得,她好像越来越懂他了。
那一夜,她回到许公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伸手摸向右耳后的那颗痣,指尖停在那里。
她忽然想不起来,南城中心医院的急诊科走廊,是什么样子的了。
她记得消毒水的味道,记得监护仪的嘀嘀声,记得抢救室的灯。可走廊的墙是什么颜色,窗户朝哪边开,她想不起来了。
她心里一凉。她坐起来,开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穿着睡衣,头发披着,耳垂上的珍珠耳坠已经摘了,放在妆台上。
她看着镜子,一字一句地说:“我叫许燕青。我是急诊科医生。我是来救他的。”
她重复了三遍。第三遍说完,她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
窗外,月亮很亮。远处隐隐传来一声汽笛,像火车,又像船。她躺回去,闭着眼,把那句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我是许燕青。我是来救他的。
她不知道自己念到第几遍的时候睡着了。梦里全是雾。雾里有一个戏台,台上有人唱戏,唱的是《惊梦》。她站在台下,仰着头,看见台上的人隔着浓妆,朝她看过来。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可她想不起那个名字了。
那双眼睛,她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