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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本二 民国空间 夹墙（第2页）

她蹲在他对面，没有接话。他看着那箱子，看了很久，才把锁扣掰开，掀开盖子。

箱子里没有金银。只有一样东西——半张纸。

纸是焦黄的，边缘被火烧过，卷成不规则的形状，像一片干枯的叶子。纸面上有字，墨水被火舌舔掉一半，剩下的字迹也洇了水，模糊得几乎认不出。

他把它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用手掌小心地抚平。

她凑过去。借着门缝漏进来的那点光，她看见那半张纸上，密密麻麻写着人名——被火啃掉一部分，有的只剩下一个姓，有的还剩半个名。纸的下缘，还能勉强认出几个字：“……南京……公署……”

她看得极慢。火舌把纸面舔得残缺不全，有的名字只剩一个偏旁。可有一行，字迹烧得只剩半边，她还是一眼认了出来——一个“陈”字。沪上姓陈的人家多，能让林老爷记在这张纸上的，不会太多。她没作声，把那个字记在心里。她不知道为什么，看见那个“陈”字的一瞬间，她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她见过这个人，又像是，她欠着这个人什么。

“这就是那份名单。”他说，“我父亲抄的那份。”

她看着他，心里发紧：“你不是说，名单被烧了吗？”

“烧的是整张。”他说，“这是没烧完的那一半。火起来的时候，我父亲把它从火盆里抢出来，塞进布包，塞给我。”他停了一下，“他跟我说，记住这上面的人。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这名单就还在。”

她伸手，想碰那半张纸。他忽然攥住她的手，攥得很紧。

“我藏了三年，谁都没给看。”他说，“连班主都不知道。今天给你看，是因为——”他抬起头，看着她，“这三年，你是第一个问我名单上的人现在怎么样了的人。别人问的，都是名单是什么。”

她被他攥着手，没有抽开。她低头看着那半张焦黄的纸，忽然想，火夜那一晚，林老爷把这些字塞进儿子手里的那一下，该有多重。

“林晖。”她说，“你想不想知道，这上面的人，现在都在哪儿？”

他松开她的手，把纸小心地折好，放回铁皮箱，锁好，塞回墙缝，把砖按回去。他做这些的时候，一直没说话。

做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想。可我一个人，查不动。”他说，“这三年，我记名单上的名字，记到闭着眼都能背出来。可我不敢去查。我怕一查，就会惊动他们；我怕名单上的人还没查到，先查到我自己头上。”他停了一下，“我这条命是捡来的。捡来的命，我不怕丢。我怕的是——”他说到这儿，停住了。

“怕什么？”她问。

他看着她，目光在昏暗里很深：“我怕，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没了，我还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没的。”

“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她说。

他看着她，没接话。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灯焰晃了一下。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下去：“你今天白天，是不是去了信局？”

她一愣：“你怎么知道？”

“有人看见你了。”他说，“穿灰长衫的，在信局门口站了一个钟头。你走之后，他进去了。”

她心里一沉。她想起今天早上出门时，门房跟她说的那句“许小姐这两日出门，留意着些”——她当时没当回事，只当是老人的啰嗦。原来不是啰嗦。是有人已经盯上她了。

“许燕青。”他叫她的名字，一字一顿，“他们已经开始记你的脸了。”

她走的时候，他送她到后门。月色很好，照得他脸上的棱角分明。他站在门洞里，没有说让她路上小心的话。他只是说：“明天，还来吗？”她说：“来。”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来了，别一个人往后台走。”她嗯了一声，转身走进夜色里。走出很远，她回头，他还站在门洞里，一身白布衫，像一棵扎在园子里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