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后,晚上别一个人来园子。”他说。
“他们知道我查葛顺了。”她说。
“不止。”他看着她,“他们知道你在查名单。”
她心里一沉:“你怎么知道?”
“今天下午,有人来园子里问班主,”他说,“问许家小姐这两天是不是常来,都见了谁。班主说没见过。那人走的时候,留了句话——让她别蹚浑水。沪上的水,深得很。”
她站在灯下,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怎么不让我别查了?”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走到墙角,掀开一只戏箱,从里面拿出一件旧夹袄,抖了抖灰,递给她:“夜里凉,披上。”
她没接:“你还没回答我。”
“你问错人了。”他说,“我查了三年。你要我劝你别查,我说不出口。”
她接过那件夹袄,披在身上。夹袄是棉的,还带着一股皂角和旧木头的味道,温温的,像被人焐过。
“林晖。”她低声说,“他们泼油的时候,你在这儿吗?”她问完就后悔了。她不该问的。他要是说“在”,她不知道该拿什么表情看他;他要是说“不在”,她又会想,他是不是一早就知道有人要来。
他倒是没在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像在确认那两处水泡还在不在,然后说:“不在。我回来的时候,火刚起来。”
“那你踩灭的时候,手烫着了吗?”
他没回答。她低头,看见他右手背上一片红——新烫的,起了两个水泡。
她伸手,想去碰。他退了一步,把手背到身后:“小伤。”
“不是小伤。”她说,“你明天还得上台。”
“上台不用手背唱。”他说。
她看着他,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窗外,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若有若无的闷响——像雷,又不像雷。她披着他的旧夹袄,站在灯下,忽然觉得,这座城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冷。
“林晖。”她说,“你到底怕不怕?”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想替他圆过去——“算了,不问了”——他已经先一步开口,声音很轻:“怕。”他说,“我怕的不是他们。我怕的是,有一天你突然不见了,而我连你是谁都想不起来。”
她站在灯下,那句话砸在她心上,半天没缓过来。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发紧。最后她只说了一句:“我不会不见的。”
他没接话。他把那件旧夹袄又往她肩上拢了拢,转身去查看门闩。她看着他弯腰试门闩的背影,忽然想:这个人,明明连她自己都护不住,还在想着怎么护她。
她走出园子的时候,巷口那辆黑车已经不在了。月光照着空荡荡的巷子,石板路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园子的后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光。她知道他一定还站在门后,等她走远。她忽然想,这世上有一种人,他把所有的怕都咽进肚子里,只把一扇门开着,让你知道,他还在。那辆黑车走了,可它明天还会来。
她回到许公馆,周先生给她留了门。她上楼的时候,听见饭厅里有人说话,是许正南和一位客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她没停,直接上了楼。
回到房里,她关上门。那件旧夹袄还披在肩上,带着一点皂角味。她坐了很久,没有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