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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本二 民国空间 沈兆年（第2页）

船到南京，是第三天下午。

下关码头人挤人，挑夫的吆喝声、黄包车的铃铛声混成一片。她跟着林晖下了船，穿过人流，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一间低矮的茶馆，门口挂着褪色的幌子，写着“福来居”。

林晖让她在茶馆里等着，自己出去了。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他身后跟着一个黑瘦的中年人，穿着短打，卷着裤腿，一看就是个常年在水上跑的人。

“老扁。”林晖给他介绍，“跑下关码头的，我唱戏时认识的。他消息灵。”

老扁搓了搓手，压低声音：“林老板，您托我打听的事，我打听到了。许理事前天夜里到的南京，没进公署，被关在城西一处别院里。看守不严，白天就两个人，夜里加一班。”他顿了顿，又压低了几分，“可沈委员——他也到了南京。今儿早上，他放出了话，说三天之内，让那位小姐拿名单和官印来换人。过了三天，就别怪他不讲情面。”

她听着，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藤箱。林晖看了她一眼，对老扁说：“辛苦你了。”

“您客气。”老扁摆摆手，“别院那边，我有个相熟的杂役，能递话。您要是想传什么进去，跟我说一声就成。”

老扁走了。茶馆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昏黄的灯下，她看着他，忽然说：“他放话，是要我去换。”

“嗯。”他说。

“那就换。”她说。

“你疯了。”他说，“你拿着东西去换，他拿到东西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你灭口。”

“我知道。”她说，“可我爹在他手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拿我爹做饵，什么都不做。”

“我没说不做。”他说，“我是说，换，可以。但不是你去换。”

“那谁去？”

“我去。”他说，“东西在我这儿，我带着去换人。他拿到东西之前，不会动我。”

“你——”她瞪着他，“你刚刚还说，谁都不许背着谁去死。”

“我没背着你去死。”他说，“我是拿着东西去换人。这是买卖，不是送死。”

“你拿什么跟他换？”她问，“半张名单，一枚铜印？他要的是全部。你拿这些东西去，他根本不会放人。”

他沉默了。

她看着他，声音忽然低下来：“林晖，我知道你想替我挡。可这件事，挡不住。他认准了东西在我手里，只有我去，他才会信。”

“那也不行。”他说，“你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他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因为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名单也不查了，官印也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好好的。”

她愣住了。茶馆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低下头，声音有点发颤：“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三年前就该说了。”他说，“那时候我爹让我跑，我没跑。我在火里站了一夜，想的是——要是有个人，能让我为了她，不想报仇，不想查名单，只想好好活着，就好了。”

她低着头，眼泪掉下来，砸在膝上。她没有擦。她轻声说：“林晖，你听我说。我们一起去。你带着东西，我带着联名状。他放我爹，我们交一半；他要是动手，我们就跟他拼了。要死，死在一起。”

他看着她，很久很久。最后他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她腕上那两枚银锁，说：“……好。一起。”

窗外，夜色沉下来。下关码头的灯火，隔着几条街，明明灭灭。她把藤箱打开，把铁盒和联名状一样一样检查了一遍，又仔细收好。

她合上藤箱的时候，忽然发现，箱子最底下，压着一封信——她娘写的，那封给“敬堂兄嫂”的信。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也带上了。

她拿起那封信，看了很久。信纸泛黄，字迹清秀，末了写着：晖儿如今可好？长多高了？

她忽然想：娘，你惦记了一辈子的那个孩子，我替你找到了。他很好。他长成了个很好的人。

她把信仔细折好，重新放进藤箱。明天，她要去城西别院，换她爹。

窗外的马灯在风里晃了一下，灯影在墙上摇了摇，又定住。她躺下，却睡不着。隔壁的厢房里，他也没睡。她能听见他翻身的动静，隔着薄薄一堵墙，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

【副本二·民国1937｜10月25日白天→夜｜南京·城西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