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燕青坐在廊下,看着台上那个一身水红戏衣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一出《惊梦》,唱得比哪一回都冷。水袖翻出去,又收回来,唱腔依旧婉转,可台下的听众,没有一个人在看戏。陈老爷端着酒杯,眼睛却一直往门口瞟;周老爷捏着佛珠,一声不吭;刘老爷干脆闭着眼,像睡着了一样。
许燕青知道,他们不是来听戏的。他们是来听风声的。想知道沪上有没有新的风吹草动,想知道下一把火,会不会烧到自家头上。戏唱到《惊梦》里那句“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的时候,她看见陈老爷端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
她坐在廊下,忽然想起一件事:陈老爷来的时候,身边没有跟着那两个人。往常陈老爷出门,身边总跟着两个穿灰长衫的跟班,一左一右,像是影子。今晚那两个人不在。是陈老爷故意不带他们,还是——她心里打了个突。她忍不住抬头,往陈老爷那桌看了一眼。陈老爷正端着酒杯,眼睛却不在台上,也不在门口,而是在看她。
堂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客人们三三两两地告辞,许正南送到门口,跟各家老爷说着客气话。陈老爷走得最快,几乎是头一个出的门,连招呼都没打全。
散戏后,她送他出角门。他卸了妆,披着那件旧夹袄,站在门洞里。
“陈老爷看见我了。”他说,“他认出我了。”
她心里一沉:“他怎么说?”
“他没说。”他说,“但他那杯酒,端了一晚上,没喝过一口。他怕的不是我,是怕我认出他来。”
“他认出你了,会不会——”她话没说完,自己先停住了。她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是问陈老爷会不会去告发他?还是问陈老爷会不会因此被拖下水?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问题无论怎么答,都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他没让她为难。他说:“他不会说。”
“他不会说。”他说,“他比谁都怕这件事被翻出来。三年前他劝我父亲交名单,就是怕火烧到他自己头上。现在火要烧到他儿子头上了,他比谁都慌。”
她看着他,忽然问:“名单上,排第一的是谁?”
“你问这个干什么?”
“粮行是第三。”她说,“我想知道,前两个是谁。”
他沉默了一会儿:“第一,是我。”他说,“名单是我父亲抄的,第一个写的,就是我的名字。”
她愣住了。
“第二,是绸缎庄陈家的儿子。”他说,“陈老爷嘴上说怕,可他那儿子——下个月,就要轮到他了。”
夜风灌进角门,吹得他衣摆猎猎地响。远处,闸北方向又传来一阵闷响,像有人在天边擂鼓。
“林晖。”她说,“我明天,去问陈老爷。”
“你问不出什么。”他说,“他会把你挡在门外。”
“那我就从后门进。”她说,“他家后院,有一棵桂花树,我知道。”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问:“你怎么知道他后院有桂花树?”
“我娘说的。”她说,“我娘和陈太太,年轻时是手帕交。陈太太嫁过来那年,我娘去贺过喜,说陈家后院栽了一棵桂花树,是陈太太娘家陪嫁的树苗,养了好几年,开花的时候,半条街都是香的。”她顿了顿,“我娘还说,陈太太生陈小开那年,我娘送过一对银镯子。两家好得跟一家人似的。后来林家出了事,我娘想去看看陈太太,被陈老爷挡在门外。我娘回来,病了一场。
他听着,没有说话。夜风灌进角门,吹得他衣摆轻轻响。过了很久,他说:“明天上午,我在园子后门等你。”
她说:“好。”
他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她站在角门,看着他的背影被夜色吞掉。远处,闸北方向又滚过一阵闷响。她忽然想,这座城的每一个人,都在等那一声响落下来。只有他,还在想着明天上午,怎么去敲一扇不愿意给他开的门。她转身,回了许公馆。她上楼的时候,听见书房里许正南还在跟谁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一句一句话,都在往地底下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