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他说得很快,“你一个女孩子,去浦口,那是人家的地盘——”
“林晖。”她打断他,“粮行的孩子在浦口,陈家的孩子也在浦口。名单上十二户,已经走了五户。我再不去,剩下的七户,一个都保不住。”
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他说:“我陪你去。”他说的不是“我陪你去”三个字那么简单。他说完这句话,像是卸下了什么,肩膀松了一点。她看着他,忽然想,这个人三年来把自己关在戏台后面,谁都不信,谁都不近。可他说“我陪你去”的时候,声音是稳的。
她愣住了:“你?”
“浦口我熟。”他说,“我逃出来那年,就是从浦口过的江。”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爹把我送上船那天,也是从那儿走的。”
她看着他,忽然说不出话。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他跑了三条街,回头看见林公馆烧红了半边天。原来他逃出来的路,是从浦口过的江。
“你……”她开口,嗓子有点紧,“你回去,不怕吗?”
“怕。”他说,“可你一个人去,我更怕。”
那天夜里,他们商量定了路线:后天一早的火车,走沪宁线,到南京,再摆渡过江,去浦口。他收拾了一只藤箱,箱底压着一把旧匕首——是班主当年给他防身的,他从没带出门过。这一次,他把它放了进去。
她看着他锁箱子,忽然说:“林晖,等这件事完了,你想去哪儿?”
他手上顿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想知道。”她说,“你有没有想过去一个没有炮声的地方?”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想过。”
“哪儿?”
他没回答。他合上箱盖,站起来,把箱子拎到墙角:“到了再说吧。”他说。
她没再追问。她看着他锁好箱子,拎起来,掂了掂,又放回墙角。她忽然发现,那只藤箱很旧,边角磨得发白,锁扣上缠着一圈布条,像是绑过很多回。她问:“这箱子,你跟了多少年了?”
他顿了一下:“三年。逃出来那年,班主给我置的。”
“里面装了什么?”
“没什么。”他说,“几件衣裳,一把匕首,还有——我娘的戏票。”
“戏票?”她愣住了。
“我娘年轻时,也爱听戏。”他说,“她嫁给我爹以后,就没再进过戏园子。她走之前那两年,我爹带她去听过一回,票根她一直收着,收在梳妆匣里。”他顿了顿,“火起那夜,我从她梳妆匣里拿的。就拿了这一样。”
她看着他,说不出话。她忽然想,这个人,从火里带出来的不是金银,是他娘的一张戏票。他把他娘藏在身上,藏了三年。
窗外,风又起了。远处,闸北方向的炮声,一夜比一夜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