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签的,家里人会来领人。签了的,人留下。”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另一个声音又说:“那个姓陈的,签了没有?”
“没签。他爹骨头硬,不肯按手印。”
“那就晾着。晾到他自己求着签。”
她蹲在墙根下,攥着食盒的提手,指尖刺进掌心里。她认出来了——他们说的“姓陈的”,是陈小开。他爹没签。她忽然想起陈太太红着眼圈的脸,想起顾老爷抖着的手。她咬着牙,没有出声。
她攥着食盒的提手,指尖冰凉。她听明白了——具结,不是自愿北上,是卖身。签了字的,人就留在集训队,再也回不去了。
她正要退开,忽然听见身后一声轻响。她回过头,一个兵士站在三步外,手里端着一盏马灯,灯光照在她脸上:“你是谁?”
她心里一沉。她正要开口,那兵士忽然身子一歪,整个人往前栽——林晖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身后,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把他拖进暗处。
“走。”他压着声音说。
她跟着他,贴着墙根往外撤。可他们刚转过屋角,迎面撞上两个人——穿灰长衫的人,站在灯下,像是等了一会儿了。
“绛云师傅。”为首那人笑了,“许小姐。你们这是——夜访集训队?”
她心里一凉。她认出那个人——那天在陈家后巷堵她的,就是这个人。
他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他身后那两个人扑上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她挣了一下,挣不开。林晖冲上来,一把推开抓着她的那人,把她拽到自己身后。他的力气很大,她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撞在他背上。他背上的肌肉绷着,硬得像石头。她听见他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会儿我说跑,你就往码头跑,听见没有?”
“你们敢动她一下试试。”他的声音冷得像铁。
为首那人看着他,忽然笑了:“绛云师傅,你一个唱戏的,拿什么跟我横?”
话音未落,他身后一个灰衣人抡起一根木棍,朝着他后背砸下来。他侧身,木棍砸在他右肩上,闷响一声。他闷哼了一下,却没有倒。木棍弹起来,他整个人往前晃了一下,像一扇被风吹动的门,可门框还在,他站住了。他反手一把攥住木棍,猛地一扯,那人踉跄着扑过来,被他用肩膀撞开。
“走!”他朝她吼。
她被他推了一把,跌跌撞撞往码头跑。她跑出十几步,回头——他还在那里,挡在巷口,一个人,拦着那三个灰衣人。马灯光照着他的背影,他的右肩垂着,像是抬不起来了,可他站得稳稳的,没有退。
她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断了。她转身,又跑了回去。
“你怎么回来了!”他吼她。
“我不走!”她也吼,“要死一起死!”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抖着,可她的手,稳稳地攥着食盒的提手。
巷子里,马灯晃着。灰衣人又围上来。她站在他身边,两个人背靠着背,一个拎着食盒的提手,一个攥着半截木棍。
远处,浦口的江上,有汽笛响了一声,长长的,像谁在哭。她攥着食盒的提手,指节发白,没有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