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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本二 民国空间 离泸（第2页）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衣架前，把那件水红戏衣拿下来，抖开，穿上。他没有画眉，没有涂胭脂，就那么穿着一身水红戏衣，站在空荡荡的化妆间里。

他张口，唱了。

没有锣鼓，没有胡琴，没有满园子的看客。他唱的是《惊梦》里那句——“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

他的嗓子还是那把好嗓子，清亮，婉转，在空屋子里回荡。可许燕青听着，眼眶忽然热了。她想起她第一次见他，也是这一出，台下乌泱泱的人，他站在台上，那么远。如今台上台下，只剩她一个。

他唱完了。他站在灯下，看着她。

“戏唱完了。”他说，“林晖该回来了。”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碰了碰他肩头那处伤：“疼吗？”

“不疼了。”

“你骗人。”

他笑了一下。他伸手，从衣领里把那枚银锁摘下来——不是她腕上那枚，是另一枚，一模一样的，只是旧些，锁面磨得发亮。他把那枚银锁放进她手心里：“这是我娘给我的那枚。你戴着的那枚，是我后来打的。”

她愣住了：“你……打了一枚一模一样的？”

“嗯。”他说，“怕你丢。丢了，还有一枚。”

她攥着那两枚银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伸手，轻轻拢了拢她的手指，只拢了一下，就松开了。

“林晖。”她哑着嗓子，“你跟我走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目光沉沉的。窗外，闸北方向的炮声又响了一轮，闷闷的，像是压在天边。

“走。”他说，“我跟你走。”

第二天清早，她在江边等他。江上起了雾，雾很大，对岸的码头都看不清了。她站在栈桥上，攥着那两枚银锁，等了一夜，等到天光透亮。

他来了。他拎着一只藤箱，穿着那件灰布长衫，从雾里走出来。他走到她面前，站定。

“我来了。”他说。

她看着他，眼眶一下子热了。她伸出手。他伸手，握住。

“走吧。”她说。

“好。”

她转身，往船上走。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他：“林晖，你知不知道——我叫许燕青。我是——我是——”

她卡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句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忽然不见了。她愣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你叫什么？”

“许燕青。”她说，“我叫许燕青。我是来——我是来——”

她还是没想起来。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银锁，锁面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两个字——“平安”。她忽然觉得，那两个字，她好像在哪里见过，又好像，从来没见过。

江上，晨雾散开一线。船在雾里等着，汽笛长长地鸣了一声。

他握住她的手，说：“走吧。别想了。”

她点了点头，跟着他上了船。船离岸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沪上的轮廓在雾里只剩一线，高高的烟囱，密密的屋顶，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

她忽然想，那幅画里，好像缺了一个人。可她想不起来，缺了谁。

他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那幅渐渐远去的画。他没有说话。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腕上那枚银锁，指腹在锁面上停了一下，又收回去。

船行了一程，她忽然开口：“林晖。”

“嗯。”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去一个没有炮声的地方。”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靠着船舷，把两枚银锁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江风很凉，可她觉得，手心里那两枚小小的锁，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