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又能怎样?”他抬起头,目光很锐,“你以为你是沈兆年的对手?他是南京公署的委员,他一句话,能叫整个沪上的巡捕房都听他的。你一个——”
“我一个什么?”她打断他,“我一个唱戏的都不如的女人?林晖,三年前你父亲递那封信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对手还是送死。他递了。”
他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那天下午,他靠在客栈的窗边坐了很久。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傍晚她端着药进去的时候,他不在屋里。她心里一沉,放下药碗就往外跑——她跑到码头,看见他站在栈桥尽头,拎着一只藤箱,正望着江面。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你要走?”
他没回头:“我走了,你就没有理由再跟着我了。”
“你走了,谁去管名单上那五户?”
“你管不了。”他说,“我也管不了。我们两个加在一起,也斗不过沈兆年。”
“所以你就躲?”她说,“躲到汉口,躲到没有炮声的地方,然后呢?等名单上的孩子一个一个被送走,等三年前那场火,烧到第五年?”
他猛地转过身。他看着她,眼眶发红:“那你要我怎样?要我明知道是死,还拉着你一起去死?”
“林晖。”她往前走了一步,“你父亲把半张名单塞给你,是要你活着记住他们。不是要你活着躲他们。”
他站在原地,江风把他长衫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很久,他问:“如果我回去,你会不会走?”
“不会。”她说,“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他低下头。他把藤箱放在栈桥上,慢慢蹲下去,把箱子打开了。她从箱子里看见那半张泛黄的名单,还有那枚铜印,都用油纸包着,裹得很好。
他站起来,把油纸包递给她:“你收着。”
她没接:“你为什么不自己收着?”
“我怕。”他说,“我怕我一到浦口,就忍不住把它交出去换你平安。”他看着她,目光很沉,“放在你手里,我就没有退路了。”
她接过油纸包,收进怀里。江风从水面吹过来,吹得她耳边的碎发乱飞。她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右肩那处伤:“疼吗?”
“不疼了。”
“你骗人。”她说。
他笑了一下,没再说话。两个人站在栈桥上,谁都没动。江上起了雾,把对岸的码头遮得影影绰绰。
“明天一早,”她说,“我们回沪上。”
“嗯。”他说。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没回头,只说:“林晖,你要是敢半夜偷偷走,我就一个人去浦口,在沈兆年面前报你的名字。”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听见他说:“……我不走。”
她低头,快步走回客栈。夜里她睡得浅,总觉得他随时会走。可她后半夜醒来,听见隔壁屋里传来他翻身的动静,心里那根弦,才慢慢松下来。
窗外,月落下去,天边泛起一线青白。她摸出怀里那半张名单,就着月光看了一眼——纸很旧,边缘烧焦了一角,上面是林敬堂的笔迹,一行一行,写得极工整。名单最后一行,墨迹比其他地方深一些,像是写的人落笔的时候,犹豫了很久。
那一行的名字是:林晖。
她怔住了。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原来他父亲的名单上,最后一个要保的人,是他自己。
她把名单折好,收进怀里。天快亮了。她听见码头上传来船家的吆喝声。她坐起来,走到窗边——栈桥那头,他站在晨雾里,已经收拾好了行李,正抬头往她这扇窗的方向看。
她眼眶一热。她转身抓起小皮包,跑下楼。
第67章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