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像是一种单调的安抚,在这幽闭的空间里反复回荡。
窗外的城市被抛在身后,霓虹灯影被车速拉扯成模糊且扭曲的光带,像是一条条流淌着诡异色彩的河,试图将这辆疾驰的黑色越野车吞没。冷气开得很足,却压不住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焦躁感。
宁春野没有立刻追问那个“他”是谁,也没有对静秋霄那句近乎呓语的警告表现出丝毫的不耐烦。他只是静静地侧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身边人身上。那是一种猎手在观察受伤同伴时的眼神——警惕,却又带着某种不动声色的审视。
借着窗外偶尔掠过的路灯光影,他清晰地看到了静秋霄吞咽的动作。那截苍白修长的脖颈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极度干渴的沙漠里,被迫咽下了一块烧红的炭火。冷汗顺着静秋霄鬓角的碎发滑落,汇聚在下颌,摇摇欲坠。
宁春野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闻到了那股味道——不是香水,也不是血腥味,而是某种长期被药物侵蚀后,从骨髓里透出来的苦涩。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置物格里摸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递了过去。动作并不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静秋霄没有立刻接。
他用手撑着座椅的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他稍微低垂着头,稍作休息片刻,仿佛刚才那个瞬间的幻觉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肺叶里那些叫嚣着的恐惧压下去。
强忍着胃里翻涌的恶心感和神经末梢像被针扎般的刺痛,静秋霄终于抬起微微发颤的右手,从宁春野手里拿过了那瓶水。
指尖相触的瞬间,宁春野刻意避开了他冰凉的手指,向旁边撤了半分,任由他接稳。那触感像是在摸一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玉,冷得刺骨。
静秋霄垂下眼睫,将水瓶抵在膝盖上,以此掩饰手指无法控制的痉挛。他咬紧牙关,用那只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的手,死死捏住瓶盖,猛地发力——
“咔哒”一声轻响。
塑料水瓶盖应声掉落在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某种信号枪的鸣响。
他仰起头,就着瓶口急促地喝了两口。温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终于冲淡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苦涩药味,也将那些在视网膜上乱舞的黑影强行压了下去。
“谢谢。”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但那种濒临崩溃的颤抖已经消失了。
他重新靠回椅背,将自己缩进风衣的阴影里。那头如墨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也遮住了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惶。他在黑暗中调整着呼吸,一下,两下,试图将那个失控的自己重新锁进笼子里。
“刚才的话,不用写进报告里。”静秋霄闭上眼,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与疏离,仿佛刚才那个狼狈不堪的人根本不是他,“我只是……有些低血糖。”
他在撒谎。宁春野一眼就看穿了。
低血糖不会让人露出那种仿佛看见了地狱的眼神,也不会让人精准地说出“他在看着我”这种话。那不仅仅是生理上的病痛,那是灵魂深处被某种梦魇撕扯后的应激反应。
但宁春野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将目光从静秋霄苍白的侧脸上收回,看向车窗外浓重的夜色。在这个残酷的游戏里,每个人都有保留秘密的权利,只要这个秘密不妨碍抓人。
“好,低血糖。”宁春野顺着他的话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但低沉的嗓音里却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那就把身体养好。接下来的硬仗,还需要静科长撑住。”
他没有拆穿,没有质疑,甚至没有表现出多余的好奇。这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像是一双无形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静秋霄正在下坠的灵魂。它告诉静秋霄:我不关心你的脆弱,我只关心你手中的刀是否锋利。
这正是静秋霄需要的。
静秋霄握着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转过头,透过车窗看向外面飞速后退的夜色。
那个等边三角形的光斑依旧在他脑海里盘旋,像是一个恶毒的诅咒。八年了,那个人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变本加厉地在他的世界里刻下烙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那个人的气息。
他在看着我。
这句话不是错觉。凶手在挑衅,在炫耀,在邀请他加入这场以生命为赌注的游戏。那种被窥视的黏腻感,顺着脊椎一点点爬上来,让他感到窒息。
“还有多久到?”静秋霄突然开口,语气已经恢复了绝对的理智,仿佛刚才的脆弱只是一场错觉。
“过了前面那个隧道就是。”坐在副驾驶的年轻警员立刻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大概还有十分钟车程。”
十分钟。足够让药效发作,也足够让他把那层名为“正常人”的面具重新戴好,哪怕这层面具下早已千疮百孔。